她再醒来,课上就只有她了。
长老坐在她正前,百无聊赖摆弄一套机关:“可要行济世道?那小郎君哭到三刻钟前,悟了道,抱了肉傀儡跑去退课了。”
陈西又摇头。
她睡得惺忪,骨头轻飘飘。
她没问长老为何不催。
月光落在地上,像天的筋络的影子,亮得人心慌。
她按住肉傀儡双肩,颅脑、心口、丹田,三个隐脑的两个,最后一个到底找偏了。
肉傀儡惨叫,如同脱鳞泡盐水的淡水鱼弹跳不止,血甩得到处都是。
长老支了屏障,探头旁观。
陈西又深呼吸,她跪上傀儡弹动的双腿,摁牢它,它的每个口子都在飙血,它的哀嚎震耳欲聋。
十息以前,她在它身上睡着,几乎以为它是朋友。
十息后的现在,她拔剑对它,还出了纰漏。
肉傀儡嘴上缝线崩开,线头散在嘴上,它不停地叫,干涩地吼,像要撕裂什么。
真有那么一瞬间,陈西又以为它有灵魂。
长老察觉端倪,皱了眉。
她没看见,她顶开肉傀儡的胯骨,灵力在它肚腹铺开,感知如雨丝倾入,有如谐谑的吻、轻佻的笑。
她将剑尖送入肉傀儡腹部深处。
皮破开,脂肪翻出,肉分开,血喷出,强盗闯进家门,老鼠咬开肚肠。
她钉穿那个类胞宫的位置,剑锋抵开瓣膜与异常空腔,直捣到底。
肉傀儡后背紧绷,它蜷缩,它没法蜷缩,它只好悲鸣,空气呛得它溺水,它急喘不停,呼告它的不幸。
它的四肢痉挛般狂舞。
陈西又精疲力竭,她撑着它,抬头望去。
长老看出这肉傀儡的残次,张嘴告知,她点头,她的目光晃动,仿佛月下卷起的潮汐,水光粼粼。
长老只好说:“甲等。”
陈西又低头,牵起肉傀儡的手,“甲等,”她笑了下,那笑嗔痴念甚浓,“你的死是甲等呢。”
肉傀儡如死寂静。
长老嘱她早些回寝,迈步离开。
她拖着肉傀儡到倾销处,她清理它,好像它是个需要尊严的、死去有人在乎的东西,最后,她在它死寂的、不再跳动的胸膛睡完了那一觉。
就只是——什么原因?
陈西又自己也记不清了。
再后是幻泡试炼,十几趟针对强化的模拟委托下来,她摸爬滚打里杀人如麻、扣心百遍,早记不清那如梦如诗的脆弱情思。
杀人就是这样,无论对象叫得怎样厉害,有怎样的过去,未来有什么打算,你们从前认不认识,说没说过话,杀了他后,他就不会应了。
身死万事消,仅对死者而言。
对刽子手是另一番说法,他的前半生在你手上截然而止。
那么,你需为他死去的所有链式反应负责。
相比烟火众的依法行事自成体系,修士的丛林法则原始如野兽,正派宗门内尚可维系平和,宗外却再顾及不上,不会杀人便大概率活不长。
因为人人手握屠刀,看什么都是可宰的肉鸡。
为什么?手持屠刀的肉鸡问。
别问,别问啊,问也算时间,而时间不为任何人停留。
将课业学得太好,便逃不开副作用。
陈西又看着城主肉粉裸.露的脑。
她无法克制地想。
一个要害,一个从壳里钻出来的、活生生的要害。
一个能被徒手捏散的命门。
命门在水里发抖。
被雨打得凹下去一块,又凹下去一块。
像块肉做的、颤巍巍的果冻。
脑小跳两下,说它要伞。
谢天谢地,这筏子家无四壁,却真有一把中看不中用的伞,陈西又撑开伞。
脑趾高气昂,别管陈西又怎么看得出来,她就是看得出。
它像条抓住耗子的寂寞老猫,在伞下蜷起身子,嘟囔着这不好那不好,老天对它不公,世界对它很差。
它说它要一颗心,再要一个胃。
它说话的语气,很像歌。
一首接着一首,好听和不好听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足够吵闹与神经质,教人难以忽略。
它只负责发号施令,不负责实行。
于是它不思考,想一出是一出,往东又往西,要上又要下,毫无理性,全凭感性横冲直撞。
所以没有实话,所以都是实话。
但它是没法对自己的实话负责的,它的上一刻和下一刻都忙着歌唱,它的此刻也不能嫌着,它在疯狂的路上拔足狂奔,无暇瞥尘世哪怕一眼。
它不停地唱,不停索取。
歇斯底里。
脑:“一颗心~一枚胃~胃里贴心~心上顶胃~有心有胃~咱打饱嗝~咱成喜丧~”
城主那时说:“我的脑子在唱歌。”
也许他想说的是,我早早就疯咯。
昨天过去是今天,昨天过去是今天,昨天,然后今天,昨天,今天。
就是没有明天。
于是日趋谨慎,日益癫狂,脑子发烫,酩酊醺醉,敬没有明天,酒起!歌起!舞起!自此欢歌晏舞,永无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