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亲手做的杀阵里,受多重的伤看命,易心宿自知虚弱,没驳。
他望着她,一时不察,疲色没压住,从眼里冒了头。
陈西又眼里晕开困惑,也许是关切。
“你在想什么?”他问。
待在这个必死无疑的杀阵里,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找来?”她问,“在外头也是一样的。”
易心宿要反应好一会儿,才听得明白她说什么。
“不是你——”他恍惚又困惑地,犹疑又肯定地,“希望我来吗?”
“……?”她侧了头望他,指向自己,“我吗?”
“衍魔附身,要清除后患,当然要入城主府,”易心宿敛下目光,“斩草除根,最是保险”
言下之意,自己布的阵法,自己最知道有没有活路,也最让人放心。
陈西又托着头想。
隐隐想起些东西,不大确定。
易心宿只是等。
一时只那颗粉色的脑在唱,唱着唱着,转向易心宿处。
易心宿:“城主的脑?”
陈西又意识涣散,眼神也飘,半晌方回:“……是。”
易心宿捏起它:“它在说话?你听得懂?”
陈西又一怔,望向那颗脑。
脑仿佛是摊开两手耸肩,又或只是被吊着转圈,嬉皮笑脸,好不快活。
她咬唇,像是想笑,但笑不出:“你原来听不懂?”
脑狂笑。
笑得像支离调的、荒谬的曲。
易心宿蹙眉细听,辨不出任意一门语言:“我应当听懂?”
“不用,”她摇头,哭不出,笑不得,剩个皮囊在原处,哭笑不得,唯余无奈,“听不懂也好,不是好话。”
脑在蹬踹。
脑在心碎。
它大声疾呼:“把心给我!”
“你的心在这吗?”她倾身向脑,语声语调轻得一塌糊涂。
易心宿先是怔忡,而后骇然。
脑在叽叽咕咕。
她在听,侧脸苍白。
“既然没有好处,”她对着那颗脑说话,模样是专心致志,“为什么还想要?”
脑又说了什么。
她安静下来。
沉思的时间足够长,长到易心宿被阵法进一步捕获。
阵法对阵中活物一视同仁地绞杀,陈西又气息全无,城主仅剩一只脑,他闯入阵中,竟成了这无头苍蝇般的大阵主要针对的对象。
血自内腑渗出,绵密如沫,跟着呼吸呛上喉头,呛入鼻腔,有如溺水。
他咽了血。
听见她道:“来。”
他没动,看向她,一捧浮雪似的白,青紫瘀血攀上肩颈手腕,轻轻重重、浓浓浅浅,她不甚在意,于是瑕疵也像加冕。
“易心宿?”
她疑惑唤他,想了一想,开始解释前因后果,竹筒倒豆子,有关秘境,有关她的猜想,应有尽有,慷慨地倒进他掌心,满溢而出。
易心宿默然。
有关你的呢?
他想问。
秘境崩坏后,你无声无息出现在前往雾海的队伍名单上,命烛熄灭之后,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不觉得回来的不是她,她的变化没有那么大。
没有从石头变成木头,也没从猫变作老鼠。
但本质以外的东西呢?
他嗅到血腥味。
从自己体肤漫出?或者她的体肤渗出?
她又在看那颗脑,被蛊惑了?还是只有她能听见?
她听见什么了?
她又看见了什么?
要怎样她才会说?
“可以。”一切疑问止于这句同意。
“可以?”她疑惑望来,似乎自己也不觉得会被允许,于是询问也像以退为进。
“要取我的心?”他笑,胡思乱想又塞不住耳朵,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请便。”
他应得简单,她反而迟疑。
“就这样?”她似乎不满,声音轻,语气却郑重,“你要多珍重自己。”
劝说不像劝说,告诫不像告诫,只不伦不类。
易心宿哑然。
她也许不知道她说这话有多荒唐。
像个乞丐劝富人爱惜家产,像个摔死的冤魂劝飞鸟小心高处。
教训触目惊心,反而可怜到好笑。
“我知道,但既然有现成的想法,纵使万一可能,城主的后手就在这,我们也不能翻过,”他艰难动唇,“动手。”
她低头,头发湿漉漉地披下来:“万一剖开是空的,一场空,你不是白白受罪?”
易心宿:“不会的,动手。”
她笑了:“你相信我?”
易心宿低低地、低低地笑:“我说我没病,你信吗?”
她说:“可以信。”
他就说:“那我也可以信。”
那么她动手。
易心宿比自己想得要虚弱,当她凑近,将他推倒在浮尸上前,他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他下意识地挣扎,那挣扎也许激烈,也许虚弱,但无关紧要。
或许他也不需要这挣扎有意义。
在挣扎被赋予目的与意义之前,挣扎就只是……挣扎。
她歪头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别怕。”
她俯下.身。
“不会痛的。”
陈西又不擅长对朋友说谎,但她其实擅长说谎,被兵戈和不善的目光指着,口蜜腹剑和口若悬河对她都不算为难,她将所有谎言妆点成真实。
拉拉杂杂一堆。
易心宿想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