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谎,她说不会痛,那就真的不会痛。
骨头和内脏在平躺后抱缩成团,疼痛依旧。
但很快得到慰藉。
陈西又竖着划开手腕,伤口够深,于是惨白的尸体也流下血来。
她将手腕抵向他的唇。
他挣扎得比之前厉害,但无论如何谈不上坚决。
“血里有致死量的止痛剂,”她笑了下,解释道,“对如今的我没什么用处,但对你有意义,”声音轻下去,“对我,大概也有意义。”
易心宿停一停,喝下去。
的确是致死量,麻木的迟钝感吻上他脊椎,一切痛楚都远去了。
活着变得遥远,于是死亡也不再可怖。
他动弹不得。
“多了……”她懊恼地抬起他的脸,熟稔地道歉。
——没关系。
他想说。
或者三个字太奢侈,他可以只说两个字,譬如无碍,或者抱歉。
但说不出来。
喉咙和身体都倒塌,肉.体暴死的废墟里他存在,但只是存在。
他到最后,只能看着。
看着她划开他的胸膛,殷红的血溅上面庞,很快被雨舔干净。
剖他心却稍有犹豫。
莫名地,他想鼓励她。
三言两语或长篇大段,最好是后者,他希望是后者。
但他是哑巴。
她的手覆上他双眼,他能残废上头叠残废,又成了瞎子。
她推开肉骨的挤压,匕首顺着心脏边缘划过,切断丛生的血管。
最后一步,把心拿出来。
一只手不方便,不是吗?
她小声说不要看。
而后两手去捧那颗心。
心“哧啦”破开,一下下泵血,一下下失血,肋骨里外蘸满血,像颗太久没发芽的种子般,萌生出破土而出的念头。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她捧着心问。
看戏的脑子笑了。
它爬过来,拱上她腿弯。
重见天日的心笑了。
它湿淋淋地,含住她手指。
““你搞错了。””
它们说。
易心宿想起一些事。
也许他早该想起来,也许他想起的正是时候。
他想起城主府的那个月夜,他分出一缕神念作分.身,在梧桐树下找到她,他们谈天探地,俱是闲篇,会面即将告结,城主抢过她的身体,打开她的心,手法熟练至极,不见一滴多余的血。
“她”托着自己的心。
“要吗?”
邀请或引诱,摊开来赤.裸裸。
赤红的心在掌心搏动,湿润乌黑的眼睛在后埋伏。
俨然阳谋。
他却靠近。
“不接的话,你会死吗?”
“她”笑,唇红齿白,语笑莞然,“也许呢,”语调含糊而甜腻地,“也不错,我喜欢殉情。”
这是秘境,这不是真的死去。
她怎么想?她尽兴了吗?觉得可以了吗?
他被欺瞒了?他被蛊惑了?他被月光或梧桐绑架?
易心宿思索,思索太多便想什么也没想。
月光裹住他,柔冷淡漠的香气试着绞杀他。
所有思绪都混乱。
一切思考都凝滞。
他靠过去,饮下那颗心。
那是他被城主凭附的起始,是他进入城主府的原因,是事态发展至此的必然。
无端又荒诞地,他意识到他不算后悔。
陈西又与那两块肉僵持,如木胎石像。
易心宿好容易出声,回光返照的奇迹:“怎……么了?”
陈西又:“没什么、不,有什么,稍等。”
她听完心与脑的聒噪,望住他,眼中失落能滴答落下,笑也没气力:“被骗了,对不起。”
易心宿濒死,他试着带出个笑安抚她,但没办法。
感官混乱,五感交相串门,几乎以为脸上的是泪水。
“没关系。”他终于说出来,以为振聋发聩,结果细若蚊蚋。
他只好再说一遍:“没……关……”
他说不出了。
“我听见了,”她拥抱他,环住他的身体出离地冷,比他更冷,“城主谋算我会解决,多谢,然后……抱歉。”
太轻了。
青试里人人都死过,易心宿也不例外。
他知道将死之时,剩下的唯一感官是听觉。
他有些许埋怨,相比与听见,他更想看见。
大致他太想见她?
于是他睁着的眼睛赠予她惊喜。
他看见她茸茸的、浸透雨水的发丝。
雨水也像泪水。
我也想说抱歉。
他想。
我那时鬼使神差、阴差阳错中城主计谋时,从不想让你这样难过。
死像场怪诞的梦。
他不停地看见她。
连绵不绝,像潮水,又像离人难断的涟涟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