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下,有尸体坐起来。
皮囊在窜动,伸个疏懒的懒腰,转过身,趟过血,来到她面前。
站在树下,仰了头。
模样像上吊,或者朝拜。
他的眼睛沉如石子。
陈西又认出他来——林猫生,或说,林猫生的皮囊。
她试过遗忘,遗忘是江湖游医的良药,是路边茶摊的劣酒,是扎在伤口外的蝴蝶结,但修士的记忆总也,事无巨细。
雾海之行末期,林猫生不大说话。
她牵着他,偶尔抱着他,像随身携带一尊有心跳的偶像。
两人是一样的冷。
林猫生没有好起来过,那匹魔族豢养的黑马始终在他脑中驰骋,即使它已死去。
践踏他早早破碎的理智。
他在踩踏事故里固执抓着他的蜘蛛丝。
不论那蛛丝通向炼狱或人间。
陈西又有时觉得,她会被他掐死,或被他的眼泪溺死。
他哭得她受不住。
于是某个夜晚或早晨,她贴上他的额头。
“试试看摆脱它?或者,”她笑一笑,躯壳够冷,于是心和脑都灼如火烧,“把它送给我。”
只别再哭了。
林猫生睁着眼睛。
畏怯扒住他眼睑,撑着他眼皮,巨大的惶恐塞满他眼眶,他不得不每日每夜睁着眼,与某种庞然的怖惧对峙。
越对峙越糟。
泪水和脑子都滑脱。
他瞳孔涣散,活着也像死去。
陈西又托着林猫生软绵绵的后脑,他的发丝蓬乱如丧命的食草动物,她随心一想,叩开他识海。
几乎听见剑宗所有授课长老的叹息。
一片空荡,而后剧痛。
她窥见林猫生的记忆,身临其境的黄粱一梦。
*
异变的开始,是井水。
重重术法筛过的井水,有了不应有的回甘。
驻点修为最低的弟子探身往井里望,深水里一个扭动的人影,扔了术法探,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啊,师姐调了净水术法么。”
小事,和师姐提一句便好。
他如此想着,是夜做了个梦。
梦里有野兽的咆哮,泼天的血。
他在不同寻常的燥热中醒来,发觉床褥泥泞一片,泪水、汗水、口水、■液、呕吐物,黄色、白色、绿色,肮脏地交.媾。
他施法试探,探不出怪异之处。
推开门,师兄面色奇差,说有人设下迷阵,八方镇如今迷雾重重,无法离开。
“不要独自行动,”师兄艰难道,“有堕修在杀人。”
林猫生很快知道怎么回事。
驻点外门槛上,有个开膛破肚的孩童。
柔软的猩红色,盛在柔软的肚皮上。
林猫生看一眼。
再看一眼。
看了又看,呕出胃酸和血。
——“推开门,一只兔子倒在那里,死掉的。”
师兄提了他,往后带:“你待在阵法里,我去看是谁家的孩子。”
师兄没有回来。
也许过去了半天,也许只过去一天,他不停地呕吐,那些粘稠的东西并不十分像胃酸,反而像蛛丝,亦或鬃毛,他捡起来塞进瓷瓶,当标本用。
他很快有了太多标本。
门内起雾。
他在雾里打滑,跌了一跤又一跤,踉跄站起身。
师兄没有回来,但那个女孩回来了,衣裳和头发被雾沾到湿透,她跨过门槛,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头颅掉在他脚畔。
她的血浇上他鞋面。
冰冷的。
林猫生试图用井水清洗那女孩,她的血源源不绝,他不得不侧过她的身子,控出女孩体内的血。
他做得麻木机械,没什么缘故,只是避免他更加崩溃的刻板行为。
动作间,他听见井水在轻笑:‘喜欢吗?’
它问。
‘喜欢吗喜欢吗喜欢吗喜欢吗?’
冰凉地渗进他皮肤。
林猫生跳了起来,险些踩到女孩耷下的手腕。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藏头露尾之辈,与虫豸何异?!”
无人应答。
林猫生缩在井旁,他开始哽咽,他看见女孩的眼中爬出节肢虫类,看见她的嘴张得骇人,有阴冷的黑色从她唇齿溢出。
师兄仍旧未归。
他忧心出现昨夜的异状,将女孩尸体收在大堂角落,整理所有他能整理的杂物,观察所有尚在运行的术法,他甚至试着冲进雾里。
于是他一次一次地冲进同一扇门,他抓住手腕,抓挠它,一道伤痕,两道伤痕。
他等在大堂,整理文书卷轴。
他传信发信,他等待,焦灼地等待,抱了头等待。
“我需要让问题简单些。”
天黑了。
他一下站起,椅子倒在地上。
他大口呼吸,但肺在逐渐真空,那感觉像胸膛被凿开八个洞。
他试图喊出声。
只听见急促地呼吸声。
他霍然举步上楼,脚步声巨大,撞墙紧接绊倒,像火里的人扑向水,惶然仓促,不知所措。
“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
只有做不到冷静的人会这么对自己说话。
他几乎是爬回房间。
合上门后,他大口喘息,下水的鱼、上岸的人那样呼吸,直到恐惧和空气都填满他。
他捶打自己的头。
眼泪或汗水滴落木地板,命运的伞面斜向他,噩运到来,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