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恐】
他殓起师兄遗骨——
真好轻。轻得怪诞轻佻。
马靠近,林猫生呆滞,瞪大眼。
脑里发起一个瘤,增生,异样增生,挤掉仇人的眼球,留下情人的眼睑。
恨如棉花,浸了酒,沉降、沉降,沉降到底。
爱如蒲草,借了风,上浮、上浮,遮天蔽日。
他想抠掉自己的眼睛。
他已然动了手。
……
没什么用。
一点用也没有。
听闻世人千般模样、戴万数面具,同是心灰意冷,有人疯了,有人麻木,有人最终振奋,有人充耳不闻。
他从前不知自己心灰意冷是什么样,如今知道了。
愤怒绝望受辱,恨与恨和恨。
他开始笑,耸着肩弓着背踮着脚地笑。
粘稠液体淌过脸。
笑声真难听,他都认不出,理智从指尖蒸出,从眼前摔落,摔作万万瓣,发出玻璃糟戕害的响。
——剑宗怎么不教,被脑控该如何应对。
因为只能等死吗?
*
林猫生幽魂般游荡,收拾尸体,清洁地板。
眼睛是什么时候带着光明回来的?不清楚。
它回来过吗?
他跪伏在地,膝盖折叠,胫骨抵着木地板,在血染的昏黑里,在泥泞污物里看见自己的脸——木楞的脸。
什么都像,唯独不像人。
他呆了呆。
激愤压了他喉头。
“这怪我吗?”他问,声音变了调。
“这能怨到我身上吗,”他拍着地,指甲抓进地板,“是我招来的祸,或单纯我碰上了,活该我倒霉?”
“你告诉我吗?”
倒影只是痛哭流涕。
无人应答。
林猫生整整领口,跟个体面人一样人立而起。
环顾四周,他的脑子病得厉害,眼睛也遭殃。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长出毛,瞧着像匹不伦不类的马。
男尸背生两翅,躯干覆羽;女尸睁着红彤彤的眼,倒映不讲道理的世道,长出长长兔子耳朵。
他看一会儿,呕出胃液来。
隔眼皮按住眼球,仿佛筷子夹整蛋,将眼球深深按进眼眶,压得眼底酸胀。
再睁眼,仍兔子、鸡和马。
……动物世界。
林猫生拔着自己指甲。
眼睛没好,好不了。
他咳嗽,倒影里的马也咳嗽,好不滑稽。
“马”踩人的步子。
“马”走到柜台,“马”慷慨陈词:“事已至此,驻点只我一人张罗,事项拖不得,我需点灯熬油做。”
他逃进文书里。
整理卷轴,背办事流程,过分孤独的时候,他和自己说话。
他和自己的指甲、眉毛、头发说话。
他不知道过去多少天,马常来,■他,然后□他,直到他完蛋,井仍旧古怪,吞吐诡异雾气,吊唁所有日益薄淡的欲望。
林猫生浑噩囫囵熬几天,发觉自己有孕。
修士有怀孕的可能,前提是自愿。
他自愿吗?哪一天的他挨不住,承认他自愿受□淫,哪一天的他背叛了他,亦或不是哪一天,是每一天?
哦。
真叫人瞧不起,他试着挖几个恶毒的字眼拷打自己,最好像一记照脸的重拳,打得他清醒点,随后窃喜着庆幸自己是个人,还有泥人般的三分火气。
没有那样的好事。
他孕育。
摩挲自己的皮,捏起丰腴的皮。
像个大腹便便的富翁揉捏腰上财富的软肉,感到脂肪在皮下囤积。
他想——
男孩还是女孩?
可爱亦或平庸,长着黑色的马头或细长的马腿?不论怎样,你都爱它……对吗?
那是怪物!半人半马!何等滑稽的东西!
林猫生痛苦蹲下。
两种念头在打架,左脑掐到右脑,将脑袋搅成全无用处的一锅乱粥,难做任何决断。
他麻木地坐在那把凳子上,第不知多少次背行为手册。
凳子屡屡沾血,他坐在洗不掉的血腥味里发愣。
背了这一页忘记上一页,只得反复来去翻,翻到书页起皱蓬松,云似的蓬开来。
林猫生的脑子很空,空洞地疼或冷,也许爬进水蛭也浑然不知,它大多数时候根本不思考。
仿佛思考本身可怕至极。
他只照不了镜子,他看了镜子就要惨叫,叫成羊或报晓的鸡。
不照镜子就好了。
活不成样子已够糟糕,自欺欺人的本事总要高明些。
他躲着镜面水面,躲着那口井走。
每日苟且,绞尽脑汁避着光。
踩在凳子正中的横档,缩着身子小声背,离他最远的那一条,这一页的第一条。
他背不大出。
咬着舌头,两只手固定脸,脚踩上凳子面,将自己蜷成虾米,伸个手指逐个指,指腹笨拙地蹭过纸页,逐字逐字又念一遍。
舌头在刁钻语音里迷路。
墨色扭曲作蜘蛛,千万只死在书墨里的虫豸。
字开始变得陌生了。
林猫生放开手,沉默地望向前方。
有兔子的心口起伏,鼓动着什么,像是呼吸,他怔愣地瞧,瞧得久了,看出来——
哦,不是心口,是肚腹,也不是鼓动,是鼓起。兔子的肚子鼓起。
哦,她们也怀孕么?
她们也怀孕了打不掉么?
真可怜,丁点不走运,和他一样。
这样好了,她们不彻底死去,他就也不死去。
他、她们一起。
绝对忠诚,绝不背叛。
林猫生如是想,忍过当夜黑马光临/■■。
他拔黑马的毛,拔不掉,于是拔自己的。
等他将自己的腿卸完,他也就完了/天也就亮了。
■水,■泡。
繁衍,生殖,血。
血,血,血。
结束了……?
他把自己扶好,弓身笑了好一阵,笑到尝到腥味和苦味,下楼,把自己甩上凳子,抄书背书,将行为守则背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他在说人话哦。
他的每句话都有感情,他活得不错哦。
他念着念着,说服了自己,说笑了自己。
不得不搁下书,殴打着自己的胸和脸,歇斯底里地笑。
笑得响亮尖锐,不敢安静,怕安静,怕安静下来听见胎动。
那和心死有什么两样。
林猫生笑过,跑去看那些兔子。
他不知道他想看她们活着还是不活着,反正他死过又死,想死/活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