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的尸体在起伏。
腰腹鼓起。
生前是饮恨而终,死后尸体也不得超生。
手碰上去,掌心某物蠕动,隔了两层皮,仍是一阵跟一阵地恶寒。
林猫生到孕晚期,没法欺骗自己,他干呕,喘息,肺和胃被一个石头般的胚胎压得畸形,他对着镜子,将口水吐到自己脸上。
“恶心。”
唾液滑下镜面。
“你恶心透了。”
他对镜,身体跟着呼吸一起一伏,肌肉包着骨头耸动,胸脯起伏有如痉挛,像场滥.交,他面色奇佳,莹白生红,眼周唇畔荆棘般扎着慈爱和容忍。
瞧啊,看啊,笑啊。
它把他变成怎样的怪物和奴隶了。
他笑。
残存的尊严硌得他好疼。
太疼了。
他割了。
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他忘了自己珠胎暗结,变成动物,吃喝拉撒,活着,仅此而已地活着。
他和兔子的尸体说话。
他对鼓起的肚子说话。
那声音没有意义,就是——蜜蜂振翅。
理智睁着活死人的眼睛,惊悸下空转两粒眼珠,万事不理,装事不关己。
他的灵与肉糜烂,春与秋粉碎。
宁可做动物。
放任肉.体去迎合,去放诞,去丑态毕露,去干活着本身需要的事。
走动,等待,动物性地应激与快乐。
以为能冷眼到底。
结果清醒在某个对镜自照,抱着肚子低语的清晨。
“宝宝,你会很健康的对吗?”
“你会很快乐,很神气,四条腿跑,跑到没人去过的地方。”
“黑马会是好父亲,它漂亮,美丽,忠诚,善良,纯洁……”
“它很好,对不对,它从没饿着——”
林猫生清醒了。
也许不能算作是他清醒。
不妨这么说,除肉.体的动物性外,他灵魂的动物性也复活。
灵魂打了个寒战,活活在肉.身中冻醒。
第一反应是吐。
身体摇摇欲坠,指头探进喉咙,压了舌根,以为什么也吐不出,但究竟吐出了什么。
是血。
暖热的血捂得每根手指都想死,每一根都逃出喉咙。
逃无可逃地扒住下唇,喉咙撑圆撑大,张成个深黑孔洞。
林猫生奄奄的黑色眼珠对着地。
看见自己将胃呕了出来。
怎么做到的,他想,他把自己想得太了不起了。他那时大抵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做了。
灵魂在搐颤,身体通电般伟大。
胃连着一部分食道,从断裂的胃开始,整个上食道被他拧在手心,拔了出来,像拔一串连着神经的土豆。
动作完,冷汗和血流了一滩。
嘴里浸满血,如堕无间般痛,林猫生平静一张脸,伸了手进喉咙,将手从新鲜的巨大创口里探进去,对着镜子,对着那张面若敷粉、靥生红霞的脸——叛徒的脸——将手从嘴里伸了进去。
血,血,血。
唇角撕裂,眼睛呕泪。
他寻找那胎儿。
那个枕着他的肉安睡的怪物。
他要它死。他不道歉。
他抓住它了。
提着鬃毛或者蹄子,硬生生从嘴拽了出去。
骨头磨得他的肋骨钝痛。
喉咙撑开道道裂痕,生长纹或妊娠纹。
难产在颌骨位置,林猫生疯狂得无以复加。
他的指甲划过开裂的唇角,反复划过,仿佛勾勒一个笑的弧度,忽而指尖用力,撕裂皮.肉,十根指头扣住齿列,上下颌骨活活裂开。
“喀嚓喀嚓”数声脆响,踩落叶踩死一地甲虫似的。
他将它扔到地上,抬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看见一匹长嘶的、狂笑的、四蹄尽折的马。
短暂地想起关于兔子的单方约定——兔子死了,他就去死。
早上看见兔子没死,那他今天也要活过去。
他做得挺好。
他还活着。
他的血淋满镜子,他的笑凄惨古怪,他的头栽向镜子,砸出如花裂纹。
他在黑马身下醒来。
……
无事发生。
胎儿在他体内。命运/■■仍在进出。
你看。
什么都没有的人,拼死一搏都是笑话。
在角落里剖腹自证也好,呼叫命运也好,都是被赏玩的新鲜戏目。
他真的累了。
于是他开始处理尸体,他把尸体喂给井,一具又一具,井吃不完,填不满,忠诚地帮着他。
他弯腰。
将一只一只鸡扔进井里,鸡扔完了是兔子。
他答应过兔子的,兔子不死他不死。
所以他哭着扔。
扔完了,他孩子一样叉腰笑。
“轮到我了!”
他跑向井,先是小跑,而后狂奔,他一跃而下。
扑通——
真动听。
*
他又在黑马身下醒来,惨嚎承欢。
……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月份到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快生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分娩。
或者流产。
别问他,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妖兽怎么生?卵生胎生卵胎生,体内受■体外受■自体繁殖,别问他,谁知道?!
黑马陪他生。
……
他生下的东西并不活着。
黑马蹭着他,塞给他新的卵,塞进来,意思是重新生。
杀了他,好吗?
别挑日子了,就今天。
……
怎么还活着?
……
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