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阴郁色从面上滚落,裂开个笑来救场,那笑来得匆忙,死板板的。
“陈道友今日晨起办的出院,”医修弯腰看药炉,手护炉身,“根骨熬空了,只能悠着补,药长老敲的板。”
“她一人走?”
“她师兄倒是来接她,却是你,不在床上躺,来寻我麻烦?”
“她没说……?”
“她没说么,”医修抬起只手,将病人按翻了,从上到下摸一遍脉,塞两罐药进喉咙眼,“不是你一眼也不看?”
“我——”
“你有苦衷?我也有,谁缺这东西,回床上躺好。”
病友怏怏,拖着腿回床。
是夜被捕在床。
聊天搭子从天而降,堂堂登场。
剑修席地坐,柔亮料子揉了星月夜,款款铺陈开,衣衫天水碧,耳下摇曳两线红:“我来了,可不许说我不回信了。”
托了腮仰头望,脸上是逸兴遄飞。
病友呆滞:“药峰可不值你梳妆,夜里有约么?”
她:“三场。”
病友:“我靠前还是靠后?”
陈西又:“居中。”
道友笑,“荣幸,”又道,“我可没消气。”
自衿身价,抬价似的。
其实没那意思,见她思索,又想有那意思也行。
“没看好小咬,教她溜去你床位,是我的不是,”陈西又慢声认罪,“惊着你了,更是我罪加一等。”
他望她。
她绞尽脑汁。
“溜出去那许多回,还要道友遮掩,罪再加一等。”
他仍不说话。
“……我不知你怕蛇。”她轻声。
“不必再说,”病友截住她话,转头问,“带来什么了?”
她便捧上一堆零散物件,或是聊起过,或是新奇得恰合宜,分门别类往小柜里放。
病友捏一份最新小字报,正事小事杂事,将版面填得满满当当,扫两眼,见到她名字,小小一行墨字,挤在缝里。
说青试十一名,常青峰行五弟子“陈西又”今日出药峰——十成真。
他合上小字报。
修士对时局的忧虑尽在一张张小字报里,真假传闻几分可信,俱记在一方纸上,阅后不焚,只等一日以身涉局,有自认运筹帷幄、天下在手的豪勇。
他叠好它,几个月来头一份,有他回味的。
剑修收过柜子,侧身,对上他眼睛,眼唇噙了笑:“寝否?”
闲聊的句点,饭否歇否寝否,说过这句,就是暂且不聊。
两厢都消停。
“……寝。”病友道。
她掀帘子,一只医修的手伸了来,勾住她的手。
病友抬眉,不想她的路子是人情路。
陈西又想起一事,回转身:“下回取药来,若道友还在,我赠道友新玩意,道友好生休养。”
病友一惊:“我问出来了?”
“倒是不曾。”陈西又笑眯眯摇头,跟着医修走远。
左耳倒右耳听过医嘱,道谢复抱歉,溜去赴苏元的约。
苏元到得晚,入门就笑:“我来迟了,不曾恭候青试第十一名。”
他方巡游下值,墨蓝劲装,别扭坐,像要将腰带从腰推上脖子,喘上口简单却松快的气。
到底轻简不得,对着一桌奇形异果叹气:“老板养出个田修闺女,心疼女儿修炼不易,用女儿催出的果子做吃食,说是道道不重样,左右日久不来,试试?”
陈西又捧起颗蓝色浆果,咬了口。
“如何?”
“橘皮味。”
苏元拈一颗彩葡萄。
“如何?”
“肉味。”
两人面面相觑,玩起来,败者不必多说,吃下一枚果子就是。
陈西又抿破澄黄表皮,方尝一口,笑将起来:“离人醉。”
苏元愁眉苦脸:“你能喝酒?”
陈西又瞥他:“自然。”句尾轻飘飘的。
苏元不敢多话。
玩到后头,果子仍是一盘接一盘上。
问店家,店家一笑,睇陈西又:“陈仙人办事两年回来,账上累多少好东西,吃便是了。”
陈西又略一思忖:“可我不是您嘴里的陈仙人?”
店家摆手:“您不是谁是,近年虽老眼昏花,识人本领还是在的,仙人自用便是,果子尽有的。”
苏元问店家要肉。
店家端上一盘肉果,苏元咕哝着品嘬果子里的汤,醉进甜果子里,醺醺然忘乎所以。
半醉半醒,自认绝顶清醒。
“难为老板,却是看出来,这算不算,‘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他对着头顶灯盏,想得入神,兀自点头。
举起个酒果敬灯。
啃一口,抱怨:“吃得峨眉山猴儿似的,下次不来。”
陈西又:“死人是不会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