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正声道,“不见得,”他侧头来,“你不是活了?”
“……”
“倒是应一声?”
她含糊地应了,苦味呛人,闷声咳,弓了腰,衣料发丝簌簌的。
苏元一怔,酒醒泰半,沿桌找来,捞了她手指:“你身子——”
陈西又说不是。
将个细长条的蛇塞袖里,道:“与兽峰托我看顾一条青见碧,她将果子混进盘里了。”
苏元定睛一瞧,陈西又手中正握一个黑得泛苦的果。
他声气古怪:“不求人?”
陈西又:“很是出名?”
苏元:“倒算不上,只风靡在一处,热闹过一两旬,南域商贩带来的新鲜,打的招牌是千金买醉,有弟子吃过这不求人,大出洋相,口口相传,不求人醉天下人的名声传开,商贩小赚一笔。”
陈西又:“一两旬热度便过了?”
苏元含糊道:“出了人命。与兽峰养兽的,说有妖兽喜欢这南域果子,成筐买去种,现今来看,竟是种活了。”
陈西又:“如何出人命?”
苏元搓头发:“挂的招牌是千金买醉,除了自诩千杯不醉的爽气人、尝个新鲜的凑趣人,便是当真心怀苦闷,冲着一醉方休来的伤心人。禁药难寻,不求人却是常在的。”
“醉得大了,以为死也不过尔尔,醉得久了,越发受不了醒,胡乱就死了,谁也不知哪日死的,发觉时,人都硬了。”
苏元两句揭过,便要奔去下个话题。
陈西又眼底漾润泽的亮,牵了他袖子,漫不经心,则笑先行:“多少人?”
他装傻:“什么多少人?”
陈西又:“不求人醉死多少人?”
苏元沉默少顷,叹道:“十数人,其一为内门弟子,其余皆是外门弟子。”
陈西又:“另修人?”
苏元:“百来人,黄口江下跳满了。”
陈西又:“为何?”
苏元捏住她手上那颗不求人,用灵力碾碎了:“彻查此事的师兄提了商贩问,又自吃了三日不求人,说太苦了。”
陈西又偏头。
苏元递她一枚酒果:“醉就算了,不求人又那样苦,苦得人哭,觉自己命苦。师姐少吃。”
陈西又供出青见碧来,一手指向衣袖:“小咬却有一口袋。”
苏元沉吟:“与兽峰那群兽修没收缴,对它应是无妨。”
陈西又应一声,见苏元仍扣她一只手,晃一晃手,笑道:“不松手?”
苏元松手,坐回原位:“那末,你就留宗养伤?”
陈西又闻声丧气:“师兄师姐是这么打算。”
苏元:“你却不这么想?”
既知自己命数无几,自然不愿束手束脚,偏居一隅。
况且,她是死期将至一了百了,雾海的烂摊子可还不为人知。
思及此,陈西又轻声应了。
苏元拨弄腰间玉牌:“待他们出宗,接个委托出去?”
陈西又:“只得如此。”
苏元想上一想,笑道:“他们还放你一人待着吗?其他不论,石文言师兄,流言泼去别宗了,他当真放你一个?”
陈西又默默看去,眼中乌沉沉一片,端的是哀怨非常。
“行,”苏元笑过,抵着桌子直起身,“介时我偷你出宗,你替我与你那吃人的师兄师姐求情。”
“有劳苏元。”她登时笑开,笑声倾出心,一颤一颤的。
“说来,你与易心宿透过底么?”苏元道,“拉他一道,也多些胜算。”
陈西又:“我没说,他似乎是,自己认出来了?”
苏元:“那可巧,说来,既是死里逃生,他又认出你来,不曾误会,你与他说你的心思么?”
陈西又:“……”
苏元迟疑,复道:“就是陈明利害,剖表心迹云云?”
陈西又掌脸笑:“我知道。”
这反应不对,苏元扭头觑,见她出神凝着枚果子,直要将那果子盯出满身霞红。
“为难它做什么?”他捏起那果子。
陈西又:“我不喜欢他了。”
苏元:“什么?”
不好耽误人家嘛。
她想。
却不好这样自作多情,空挽碎发,手没地去,捧了耳朵,嘴没奈何,教它笑着,如此手脚失序笨拙,不知藏没藏好,也不敢问,只好认认真真又说一回:“我不喜欢他了。”
苏元:“……总有个因由?”
陈西又:“死生关头,一个不防,四大皆空了。”
苏元气笑,又不甚确定,道:“你怕不是醉大了,在浑说。”
陈西又:“混说对我又无好处。”
“谁说的?”苏元看她,无来由心头一麻,“伤心人最爱说胡话。”
她侧头疑惑:“我却不伤心?”
苏元无奈何笑,唤她名:“陈西又。”
“嗯?”
“你没不伤心过,自你回宗起,你没一日不哭的。”
你像条用水生的鳔在陆上呼吸的鱼,梦着泣出片湖来呼吸。
鲜活地活着。
因为离死足够近。
成日以泪洗面,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