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这话难接。
难接得她默默许久。
该是敞开心扉的好时候,陈西又虽不通,却也翻口袋般抄自己心一个底掉,寻思着不叫友人的话落到地上。
剖了心却是瘪瘪的,血也不流出来,泪也不流出来。
假话没必要说,真话说不出口。
真个莫可奈何的无话可说。
少顷,闷闷错开头。
苏元见她不应,自抹了这话头不谈,仍与她说趣闻。
话飘出去,不记得说了什么。
被她一问,扎实愣了。
偏了头,说句抱歉:“你方才问的什么?”
陈西又道:“去岁有猫妖打上剑宗?”
“是,”苏元应声,“红头发,凶得很,下手狠厉,不当真害人性命,宗门下闹了三日,重伤,恨恨走了,”忖陈西又面色,补一句,“故人?”
陈西又撑着桌:“许是仇家。”
苏元:“死了也寻来?”
陈西又思及与猫妖心契,望鹤寨禁地匆匆别过,不知心契效力如何,旁人见命烛熄了当她丧命,猫妖……他一日仍受心契掣肘,便一日不会信她身消道殒:“许是知道我没死。”
苏元皱眉:“他知晓你在哪?”
陈西又:“应是不知的。”
见苏元沉吟。
陈西又推开果盘,伏于桌案,觉今夜吃了一座山的子孙百代:“行走在外,谁人没几个仇家?”
苏元轻笑:“你倒洒脱。”
陈西又哼一声,念起一事:“药峰下有二重病房,用以医治难治之症,宗内有听闻吗?”
苏元静许久,苦想不得:“从未听说。”
“嗯,”陈西又垂眸,“难治之症,换进二重病房也仍是难治。”
苏元哽住。
扫干净桌上残果,按住又要添菜的老板:“明日上值,只能到这。”
老板翻个婉曲的白眼,望向陈西又:“苏仙人是日理万机,我们小陈仙人却是如何?快三年不见,这便要走?”
陈西又趴在桌上,将头翻个面,姿态俏且娇,抻脖子望老板手中托盘,颈项净白:“苏姐姐若不嫌弃,这边尽陪的。”
“哎呀,还是小陈仙人懂。”
老板笑到岔气,搁下两坛子酒。
“这可是小陈仙人亲夸的海口,咱小本买卖,难得一个老客,回头几十回,忽就不回了,成日想呢。”
“我的不是,”陈西又浅浅笑,舍得从桌上起来,抱酒坛为自己斟酒,眸子湿凉,唇瓣湿红,“这便给阿姊赔罪。”
言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苏老板只装不放心上,嘴角咧去九天云外,扯也扯不回:“打小便偷着喝别家窖藏的小仙人,哪是给我赔罪,自己便不受用么?”
陈西又流回桌上,闻声笑个不住,出了声,是温言软语:“阿姊竟舍得我不受用?”
苏老板虚点她一下,拾阶上楼。
老板一走,苏元不掩错愕,目光在酒与陈西又间走两个来回:“你与这家老板这般熟络?”
陈西又喝趴桌上,袖里的蛇也看不住,钻出来,挂身上。
反应好一会儿,慢声:“是呀,苏姐姐素来照顾我。”
苏元卡了半晌:“那几年,我见她多与你说笑,以为只是——”
陈西又续下去:“投缘?”
苏元点头。
陈西又:“第一面是投缘,常光顾常来往,几年下来,便是熟识。”
苏元无言。
陈西又熟识不少。
她人缘向来好,有时几乎邪性。
偶有同行出宗做宗门委托,一行修士各自生疏,苏元留意她动向,三五不是瞄上一眼,前一眼还是彬彬有礼你一言我一语寒暄,下一眼便笑语连互忽称道友,勾肩搭背约上下回。
这般行径……总不缺朋友。
但她总背运,流年不利十多年,一脚被踹进雾海,再出来,从前朋友近乎散尽。
陈西又见他久久不言,将斟他的酒自喝了,劝道:“不上值了么?”
苏元:“是,却不缺这一时半会。”
陈西又顾自点头,却见苏元猛地出手,擒住青见碧脑袋。
小咬摆着尾巴,好不气愤。
苏元:“这白眼狼蛇非挂身上不可?”
陈西又:“她讨厌我……”
声气近乎委屈。
苏元:“怎么?它从前是喜欢你的,近来才改了主意?”
问便问了,不想会有回应。
陈西又嗯一声,戳青见碧,手上动作轻巧,似摸非戳。
青见碧浑不领情,张嘴就咬。
“哎。”苏元叫。
“啊。”陈西又笑。
苏元恼了:“倒是躲上两下,怎么杵那任它咬?”
陈西又望苏元脸色:“小咬心思深,病得重,今日不咬够我三口撒气,怕是睡不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