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即日便到南山镇。
落地,似有重重旧影招摇着晃来,挽上她胳膊——七十、大妖、满杏居,故事故人故情,牵了她手轻轻晃。
陈西又笑了,眼睫低垂,心道,勉强也算故地重游。
却听茶舍里惊堂木一跺。
“却说这修仙界,凡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初初的时候,身世总凄惨的。”
“像什么父母双亡,亲友背叛,修为尽废,一夕之间一无所有流落街头,生来就是天煞孤星命,亲友缘寡淡,落地就定了半生凄楚。”
“惨吗?惨。”
说书人点头。
“稀奇吗?却不稀奇。”
看客正唏嘘。
说书人捋起胡须。
“然大人物之所以是大人物,便是能从这磨炼走出来,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炼——”
看客被吊得烦心,拖着音嘘他拖延。
说书人贼笑,终是开门见山。
“今日咱要讲的大人物,是南山镇本地神仙,百十年前比邻居,如今化作足下泥——蜃君是也,真名难考,只遗下一诨名,七十。”
陈西又听得兴味,旋进茶馆。
十张小桌排开,桌桌包了浆,坐了半数人,饮茶嚼食,伙计倚在墙上,抱一花生果盘,吹飞花生皮,直乐。
见有客,潦草站直了。
见清她,仿佛遭光刺一下,结结实实绷直了,一动未动,半晌吊起唇角,露出将信将疑一排牙:“仙人好气度,您上座。”
殷殷请去小角里,搁下果盘,摆上个插得扫帚一般的花瓶,弯腰侧耳听:“仙人点什么?吃有松鼠桂鱼,喝有琼金玉露。”
“来问几句话。”陈西又排出新钞。
伙计打肩上摘下毛巾,装着擦桌子,笑脸来迎:“仙子但问。”
陈西又:“说书人口中蜃君,是南山镇古来传说么?”
伙计:“谁知道,听个热闹也就罢了。”
陈西又:“自小便听得这故事吗?”
伙计:“倒不是,近两年才兴起,说书人自收自编的本子,权当听个响,没几人当真。”
陈西又:“除我外,可有其他人打听这故事?”
伙计:“套了本地的壳子,不时有人问两句,是不是抄了我家祖上的功业云云,后头是不是有大隐情之类,本子出来两年,半新不旧,镇上人新鲜劲过了,倒不大问了。”
陈西又:“镇上可有位唤方阿大的男子?”
伙计:“这名字——没听说过,人口清点造册是镇南警局与山上满杏居仙人在做,若要寻人,仙子可往那打听。”
陈西又展颜:“多谢。”
伙计眨巴眼,收了钱:“仙人点上什么?”
陈西又望一望菜色,面露难色:“辟谷丹?”
伙计笑摆手:“这小店可没有,仙子若只图寻座听热闹,我为仙子上盅玉面春?”
陈西又点头。
静下来听说书,听过头两回,听清自己誊写书稿的影子,细节有出入,主干俱对得上,又从茶客咬耳朵里捉个不出所料的结尾,买单离席。
从前写这《南山神君传》是为引出算计七十神君死亡的幕后黑手,想着既布下天罗地网对有化龙之兆的蜃蛇敲筋吸髓,又从头到尾隐于幕后,将首尾收拾得如此干净,想必是自诩算无遗漏的缜密之辈,乍听这含沙射影的故事,必是要刨根究底,找上门来的。
不想却没有。
恹恹找一处石凳,填鸭般服过药,慢悠悠往警局晃。
途中草草列下章程,一是找见方阿大带话,二是折回去寻柳行之带话。
两宗事告结,此次离宗出走便算完满。
只盼师兄找来得慢些。
早知有这变故,她应偷出师兄用罗盘,她的肋骨盛在罗盘上,出卖她的动向。
正想着,一男一女并排挤出警局门框,照镜般鼻青脸肿,揉着皱了的衣服互相推搡,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本就相看两厌,扯了对方衣领,怒目以对。
两拳招呼到对方脸上,迅如奔雷。
而后是两声脏话,一口血沫,二人默契地扑打起来。
陈西又挤去劝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