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纠缠间,被闻讯跳脚的警员抓个正着,一并提去问话。
再出警局便是黑天。
陈西又捏着方阿大的去处出神。
——三寨。
说方阿大亡妻柳方儿出身三寨,又身患怪病,脾性古怪,方阿大追着妻子行踪寻来南山镇,打听到柳方儿曾有游历多处后返乡的打算,仓库卖几年苦力,筹到路费便飞也去了三寨,再未回来。
另修人过传送阵需有人担保办文书,方阿大举目无亲,还是在警局过的流程。
警员说罢,诧异方阿大竟有孩子,称其从未提过。
陈西又无言半晌,亦是摇头。
线索指回三寨,冥冥中与往日路径对仗般呼应,仿佛旧事重提。
隐有不祥预感,陈西又思来想去,仍是决定前往一探,有始有终。
三寨虽有蛇妖并大吉祥盘桓,但债多不愁,总有办法。
传送阵今日却是不开,不得已寻客舍过夜,夜半听人捶门,对着门扇一阵好踹,自说自话,胡话连篇。
抬手开了门,来人收势不及,狠跌一跤碎了尾椎骨,趴地上擂地,哭上苍不公,门锁也与她作对。
将人医好,好说歹说给人送回屋。
修炼不及,对烛等天亮,药劲上来,渐睡着。
窗外月如钩,天凉如水。
呼吸掩在臂弯里,身上隐痛渐次钻出,啮食剑修安睡。
新伤、旧伤、说得出缘故的伤、说不出缘由的伤,环环相扣,天衣无缝一套孱弱闭环。
没了主人修补,自发便颓靡下去。
陈西又渐觉呼吸焦渴,喉头泛甜,待到睁眼,已是发起低烧。
人却立于窗前,对着轮白如浮尸的月亮。
“麻烦,”她笑,又叹息着轻声抱怨,“多少完蛋。”
小咬卷了尾巴咬她手腕,叫醒一个分不出昏死和睡去的人太难,小小一条青见碧把握不好。
她安抚她。
顺着逆着摸过,好话瞎话说完。
唇齿寂寞地碰一碰,舌灿金花也骗不过自己。
好罢。
她心下道。
左右不是头一遭了。
仍是后遗症,后遗症里较复杂的一个。
她有时自己也吃惊,不过一平平修士,索然一身,修为不打眼,天资不打眼,从来是平平无奇,却能欠那许多讨命债。
欠下每个债的因由都紧急,贴着非如此不可的标,迫不得已、你情我愿、强买强卖,不论哪桩债,都是几厢对比下事急从权的最优。
但最优解铺出来死路。
她像蒙头走在路上的旅人,踢着脚哼着歌走,以为走在正途,以为脚下是登天的阶梯,某天蒙眼的手撤下,发现脚下是万丈悬崖。
而命运指着她前俯后仰,尖声惊笑。
她浑身发冷。
冷得过头了,就觉得热。
因为血是热的,能把皮烫开的热。
仿佛她是肉铺里一头斤斤计较的肉猪,有人路过,拿眼睛上下掂量她,她自认聪明,自命不凡,跳上前去,将对方从头数落到尾,将自己从脚抬举到头,欢天喜地谈成生意,将自己货比三家卖上高价。
兴高采烈太甚,便忘了割走的是自己的肉。
她逐渐失控。
常有梦游,醒来或坐或站,正丘首般面朝雾海,穿过千山万水凝望那熊熊燃烧的死地。
偶尔也迈开腿狂奔。
仿若一尾扎向火焰的鱼。
也许哪天不止于梦游,她醒来也忘记姓甚名谁,只知面朝雾海奔跑,一口气跑进焚毁的命运,一口气跑进付之一炬的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