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怕她告您状吗?”陈西又仿若困惑,“小咬有些许欺软怕硬,她不会的。”
蛇妖若有所思:“我有什么状好告?”
怀中剑修柔软,骨头细薄,摇摇欲坠般脆。
剑修仿佛沮丧,背着她叹息:“朗姐姐,您为留我,快将我的记忆刺成筛子了,堵不如疏,何苦为难小咬呢?”
“为难你就行了?”蛇妖挑起她头发。
剑修脖颈垂着,拔出颈椎用不了两只手。
“嗯。”她说。
蛇妖忽然想看她的脸,在愤怒吗,在包羞忍辱吗?
蛇尾将那脸掰侧了。
那张脸茫茫然,只难过触目。
勉强倒出个笑,唇红得软烂,眼神无谓到软弱:“反正,事情就这样了。”
“朗姐姐要什么?”退无可退了,破罐子破摔,她的手贴上来,万分哀怜的触碰,一个不留神,心旌遭她扯一下,怕会跌个粉身碎骨。
蛇妖心不在焉:“说了你就给?”
陈西又:“我给得起吗?”
蛇妖望她一望,笑:“你给得起。”
陈西又:“那姐姐说说看。”
蛇妖凝着她,竖瞳当中狭缝扩大,有几分择人而噬的意味。
陈西又只顾着笑,忘了怕。
“我要你……”蛇妖想言简意赅,话却只半截,后半截坠崖般粉碎,再吐不上半个字。
牛头不对马嘴地,蛇妖想起山母,一手养大她的“母亲”,千般宠溺,万般慈爱,因为她应了母亲的死劫,她是那个杀母的定数。
狗屁定数。
她是什么刀什么剑什么石头吗?
她怎么能将她养成这样,转头问她能不能杀她?
“孝不孝顺阿母,想不想对阿母好?想啊,好孩子,乖孩子,来,杀了我。我活够了,天生地养与天同寿,我受够了,来,不是想对阿母好吗?”——这当然不是山母原话,她根本也不记得山母原话,她只记得自己大吵大闹大哭大叫,暴跳如雷,夺门而出。
母女决裂难看至极,理由更是荒谬绝伦。
精彩。
山母为自己挑了她做棺,她为自己挑了她。
但她自己挑的这副棺不乖,虽弱小,但离顺服甚远。
山母用百年将她训得服帖。
她以为人类命短,训起来容易些,结果不是,命短的自有百倍执拗,执拗到直奔南墙,命又短又脆,撞一回南墙就会死,因而好像能拗到死。
而且,剑修不爱她。
也许她哪学得不像,也许她哪里做错。
她倾尽全力爱她了,她仍旧不爱她。
不如她对山母恨的百分之一。
不爱就不爱,她好歹认恩情,恩义,人类这么叫它是吗?听说比爱还要命,为恩人效死于是送爱人去死也是有的,勉强够用?
直至现在,人修问她要什么,她要什么?
她要山母收回成命,她要她不用杀山母,她要陈西又不愿杀她,因为爱,痛苦到宁可自己死。
她要这些。
但说出来就不会有,不说也不会有。
因为全是错的,条件是错的,结果是错的。
开始、过程、结局,统统是错的,她不是山母,人修不是她。
对不上,对不上,对不上。
怎么都是错的,怎么都是徒劳,怎么样都无济于事。
蛇妖扯了喉咙笑,蛇牙钻出,嵌进唇瓣。
“你杀我试试?”她道。
是了。
即便如此,她也偏要强求。
陈西又惆怅,眉毛沮丧垂落:“您就算勉强我,我也给不了您致命伤。”
蛇妖:“符,我画给你的。”
陈西又翻出诛妖符捏在手里。
蛇妖眼神冷,面色冷,唇瓣朱红,血珠从上头滚落,血淋淋。
陈西又将蛇尾扳下来些。
“别看哦,”她语调温柔,将符催动,贴上蛇妖七寸,“好了。”
诛妖符不负其名,蛇妖闷哼一声,陡然伤重,呕出血来。
蛇尾勒上陈西又脖子,几乎勒断。
蛇妖倾下.身来,大口大口鲜血,艳红色,泼开来。
凉生生血液沿颈项淌落。
陈西又将手指探入蛇尾和脖子的缝隙,救出自己喉咙:“您满意了吗?”
蛇妖只将更多血呕在她后颈。
“您得偿所愿,自此没有烦恼了吗?”
“……唔…呕。”
只有血,只剩血。
“……没有,对吗?”
眼泪和笑一起打湿脸。
笑也笑不明白,哭也哭不痛快。
可惜……
我们都好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