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往外冒,锅扑了似的冒,血沫绵密,摸起来是暖的。
压了近端血管,只无济于事。
出血止于小臂中上端。
陈西又想起那些神启般的情境,她在那里沾上的血,大约也就到这个位置。
吊着手看了又看,反正无事,决定剥开来看看。
看出什么就治,看不出什么也不亏。
指腹捻起点皮.肉,还在思量用剑还是剪刀,却不麻烦,两指只一碾,皮肤自发便开了,豁出道口子,细长一条,底下筋骨排列整齐,流着血。
见不到伤口,径自流血。
盆满了,血溢出去。
地板湿了块。
陈西又眼睫一动,说不上如愿还是不如愿,只是叹气。
血在地上漫开了,血橙的颜色,望着很可口。
林平月进屋的时候,陈西又正擦地板。
房内有甜暖气息,近乎馥郁。
林平月认出是血,站在原地好一会,道:“有人找你麻烦?”
陈西又停了手头动作,抬眼来看。
整个人都静,眼神很钝,认不出人似的。
“没,不是人的麻烦,”她有点恍惚,咬字却清晰,“只是,那些东西一直来。”
像只凄迷的艳鬼,拓在屏风上,活着也是死了。
林平月凑过去,撩起她袖子看她的手:“照我说的做没用?”
出血渐停了。
陈西又看了看,第一反应是继续擦地上血迹,正着来,反着来,拧干巾帕再来一遍,到林平月没了耐心抢她帕子。
终于笑上一笑,道:“我撞见的,和前辈说的不大一样。”
林平月捏住她,一副追究到底的做派:“怎么回事?”
陈西又如实说,用词简单,寥寥几句。
林平月皱脸听完,呸一声:“颇不要脸,缺人缺得明抢一样,别听别信别管,有我在,月神怎么着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亲疏有别,要找也是找我。”
陈西又说谢,分明应了声,实在没什么力气,声音细如蛛丝。
林平月不解,歪头:“怎么?还有哪难受……你在看哪?”
顺着她的眼睛看去。
那里立着一面镜子。
镜里两道人影,一坐一半跪,距离近,衣袖交叠在一处。
镜面上有血,林平月看两眼:“镜子对床不吉利,你——”
话未尽,一把剑直戳她肋下。
陈西又是坐着的,不是个便宜施展的动作,奈何酝酿已久,乐剑直贯而入,串了心房,血汩汩而出。
“林平月”来不及嚷,仿佛眼前渐黑,逐渐脱力。
陈西又抵着她,旋动乐剑,搅开伤处,血飞流直下,溅上她衣襟。
“为什……”冒牌“林平月”心有不甘,大为恼恨地瞪视。
陈西又压住她喉咙。
柔软的,在掌心搏动。
她甚至有些困,疲惫地垂着眼,没有回话的意思。
“林平月”的喉咙咔咔地响,牙齿嗒嗒地撞:“你从……”
“别问了,”陈西又压住她的嘴,她的手重新渗血,红得像谁人的颈血,红得她想起啼哭的杜鹃,“别自取其辱。”
“林平月”目眦欲裂。
陈西又抽出乐剑,刺进她柔软的腰腹,将她钉在地上。
也从那一刻起,她不再入睡。
镜子没了勘误的用处,只剩个正衣冠用途,她偶然看一眼,觉得里头的人影沤烂在某种陈腐的困扰里,像是前朝又前朝的遗党殚精竭虑,痴想着复辟梦中的黄金时代。
个人的庄严沉重自无需多说,只是要旁人来看,哇,哪来的傻子——到底是痴人说梦的可笑。
陈西又对着镜子看了会儿,点了点手头战力,术法多半用不出,储物符仍是打不开,随身只一把乐剑,并先前不慎打碎茶杯捡的瓷片。
乐剑正插在地上的假冒伪劣“林平月”身上,她便把玩手头瓷片,对着地上迟迟不散的尸体,心不在焉翻几个偷工减料的刀花。
屋外日头正好。
于是门窗再如何紧闭,屋内也谈不上昏黑,尘土在正中跳,身姿婀娜。
陈西又闭眼假寐。
待那尸身以为她放松警惕,抻长脖子探头。
陈西又用瓷片割开了她的脖子。
尸身仍顶着“林平月”的脸,模样何止不憎恨,简直娇嗔。
仿佛要藉由这可怜样套取些信任似的。
陈西又无言,觉得望舒供奉的月神约莫不大通人性,但对着这张脸看久了,多少有几分愧疚。
“抱歉。”她说。
只对这张脸。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对这张和救命恩人肖似的脸委实不算客气。
这不大好。
林平月要是当真回来,撞见这一幕,许会觉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