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南却不大提陈西又生母,陈西又只知母亲姓林。
不经此番周折,她自是无从知晓母亲名讳——林平月。
三粒字,平平仄。
每个字都识得,重组出个陌生而熟悉的音,仿佛久别重逢,两只手握在一起,上下摇,抚慰地摸。
陈西又愣愣望陈南却——年轻的父亲,尚不是父亲的父亲。
他看得见她?
又想,往后大约也没机会唤母亲,连林平月三字也会专门镇压,专程避忌。
世上又多不方便连着念的一串字。
好在名字就这样,若不是要叫住谁,本也没叫的必要。
她坐得低,低过花盆,陈南却俯身迁就她。
疑心要挨说教,收起下巴等。
陈南却:“你是林平月的……她让你在门外等?”
她的身份真难说。
陈西又像个罅隙里的游魂,讷讷赔笑。
几是羞赧的,好像报喜不报忧的游子充大款被揭,一身的债咵嚓塌下来,淹没她,心冷了,但皮囊热得不行,它是琢磨不清现状的,还想着报喜。
她没有喜讯报。
只扯住陈南却袖子,堆出个笑,尽量甜蜜,尽量乖觉:“晚些进去,林前辈心情不爽,在想事。”
平齐亮出牙,周正到滑稽地笑,像煞有介事展示什么。
陈南却顿了顿,道:“你在流血。”
陈西又抹脸,指腹濡湿,湿润地贴上来,没头没脑想,幸好父亲不识她。
又想,这是个什么地方。
辨不出破绽,却有从前的父亲。
这神有倒转时光的本领不成?这般通天本事,缘何杀鸡用牛刀,和她裹缠?
陈南却盯着她:“你……”
陈西又只道:“无碍,旧伤,素来如此。”
探知到林平月心情平复,偏头道:“林前辈仿佛好些了,不找她么?”
话音被切作一片片的,搁在那。
死气沉沉地展览着。
陈南却皱眉:“你一道进。”
话罢,欲搀陈西又。
陈西又倒配合,站起身,抱住门框,眼巴巴望陈南却和林平月厮见,陈南却说:“门外有——”
蓦然消声。
陈西又似有所觉。
低了头笑。
林平月:“什么?”
陈南却:“方才见着个……鸟还是人?”
林平月迷惑:“鸟?”
陈南却往回看:“飞得不大利索,像是伤了,如今却不在,飞走了?”
林平月直往门外找,打陈西又身旁过,擦着她的肩过去,闯过她身体回来,来回看过,一无所获。
“哪来的鸟?”又问,“你为何找来?”
便是步入正题。
陈西又乖觉出去,自找一处僻静角落蹲,塌下去,无声无息烂进去。
双臂绕膝。
头往下探,贴上腿骨,佝偻着,受难的姿态。
她笑起来。
干而冷的空气惶惶然钻进来,在肺里摔个千疮百孔,慌不择路地逃出去。
气息仓惶,抱头鼠窜。
【来,来……】
祂在呼唤她。
疼痛拧着她,狂热的信仰牵起她的手。
似有金镶玉的嚼头穿透鼻腔。
血液喷薄而出。
陈西又缓许久,抱住身子往里缩,紧贴墙角,硬是一动不动:“有本事将我抓走,我是不去找你的。”
【来……】
祂纠缠不休。
“来什么来?”她缓慢地,尽可能傲慢抬起脸,眼睫汗湿,湿冷的,沉甸甸的,仿佛徒劳的泪,“喋喋不休阴魂不散,怎么不是您滚?”
这话僭越。
僭越到急痛发作,一时所有痛症发作,仿佛信徒浩浩荡荡举火把来,一人一闷棍,一人踹一脚,骑到僭越者,将火把塞进去,无穷无尽地塞进去,正义无可匹敌地高声喊杀。
被剥皮又被去骨,被煎浑又被生煮。
意识在肉.身里啼哭哀叫,生受至无法生受,熔断了痛觉。
神识的痛却不得根治。
灵肉分居,各受各的苦牢和炼狱。
陈西又只笑。
讽刺存量不多,从前又懒怠听,只得点滴地挤。
“你听得见?”
“觉得丢脸吗?”
她望自己,浑身颤抖,近乎痉挛,一下跟一下,并不给喘息,体肤冰凉无生机地抽搐着,不像活的,像斩首后的其他什么,忘了已然死去,在生物放电下搐动。
神丢不丢脸不知道,自己反倒觉星点丢脸。
有熟人又输阵的躁动。
又觉得痛,骨头缝内外痛,疼痛如火药崩裂,在体内毁天灭地地搅动,皮肤受不住,先是花瓣一样垂落,然后流血,血从蒙受感召的梦一路流向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