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洁、污秽的血。
“圣洁”、“污秽”的“血”。
从钉孩子的木架下,直淌过来,铺到她脚下。
她就在血泊上,低头望去,看见自己彤红的倒影。
“您是该丢脸的,从前找信徒也这个路数吗?”疼痛在抠挖她的自尊,腐蚀她的意志,她坐在里面,看着祂吃她的十六年,“我当你多大本事,聚起这许多信徒,原来是被你活活打服的。”
虔诚抽人最痛了。
人们抱持某种伟大的妄想排除异己时,是落死力的。
神圣的鞭子抽下去。
一起一落是神圣的疤。
神圣的脚落下去。
一蹬一踹是神圣的骨折。
神圣的暴行闯进来。
一插不拔是神圣的奸.淫。
陈西又齿关轻叩,唇舌嗫嚅。
像艘桅杆尽折、水没至腰,以致将沉的船,船上跑的跑死的死,剩副骨头架子把在船舵上。
神撞进来,碾碎她。
她的十六年枯萎般失色。
有什么东西来了,有什么庞大的古老的圣洁的伟大的我无法企及无法消解无法抵抗的东西来了,祂来了。
她真心愤怒。
这份虔诚不是她的意志,不因她起,这虔诚是烧杀打砸的强盗。
不是她打开屋子,迎它进屋,是她背抵着门,全力抵抗,而虔诚坐上屋顶,肥壮胖大,远比她的一切巨大,压下来,毁了她,连带她的门她的窗她的屋子。
疼痛中意识消融,记忆渐捉襟见肘,情绪晕染开。
她仍记得恨。
近乎坦身露体的愤恨。
憎恶打开她喉舌,站在她脑后,温热地为她撑腰,血在里头沥沥涌动。
“原来如此,您真下作。”她笑道。
以为神多高高在上,也就这样。
也对,人也是,神也是,总有下作的。
想起烟火众的侮辱手势来,并没力气摆,属于有心无力。
再一晃神,什么也没了。
愤怒也好,憎恨也好,什么也不剩。
脑中一片七彩圣洁的光,冰凉而苍白地照彻所有,她仰头再仰头,颈椎打开个濒死的角度,好让那圣光完整地流下来,从额头吻下下颔,从锁骨径自往下,照瞎她的五脏六腑。
再在血里化开。
那也许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身形崩解,化作无人能见的血泽一潭。
水洼照出林平月的脸并半拉月亮。
林平月叹气。
她自认没有和陈南却有以后的意思,一五一十出卖了望舒铁桶般的壁垒,解释了那些失踪人口,多半也不是死了,只是被拐走了,死心塌地要在望舒做事八辈子,讨不回来,也讨不得,望舒从不进外人。
如此这般交代干净,以为从此一拍两散。
也自认没有不干不净,携子威逼,她提都没提!
不料饶是如此,陈南却仍是死缠烂打,仿佛觉得她仍有保留,面色冷淡地形影不离,她觉有趣,逗他几回,他每每正色地回。
她再逗。他微有赧颜地回。
她更进一步,他扭头不作声,以为终于是给气跑了,能甩开人,不想走出三条街,回头一看,陈南却还在那,默不作声跟。
她的气息仍被神锚定,出不得镇子。
陈南却又铁了心找月神麻烦,一壁搜罗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一壁追着她寸步不离。
帮付款结账,提货跑腿,抽空还去验搜罗来的讯息真伪。
验不出什么。
仍回来找她,她总在镇上,总是好找。
二人别别扭扭,什么正经话也不说,却也活活成了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哎,”林平月有天叫他,抱着个胳膊,“不用你负责。”
陈南却脸薄红,运功强压下去:“不是负责。”
“喜欢我?”林平月戏笑,见他不搭话,耸肩,“既然不喜欢,那别跟着我。”
陈南却望她,抿唇,仍旧跟。
林平月侧脸观他神色,看出什么,心下一跳,心头乱糟糟,自走自的路,胸中些许打鼓。
不会罢?不能罢?
纠结到三月,不知陈南却哪寻的没谱线人,被骗成方圆十里名声在外的冤大头了还不收手,眼见又要洒出银子,上第八回当,林平月冲下去,和人对呛十八回合,硬抠回一块碎钱。
也就一块了,骗子兜里钱不过夜。
陈南却在一旁,站得清俊挺秀,只是看她。
林平月心头有气,一个白眼:“怎么?迷上了?”
陈南却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他闭上眼。
是束手就擒,是引颈就戮。
复睁开眼:“是,喜欢你。”
郑重认命,几乎在说承诺。
林平月文采平平,也自认没风花雪月的天分。
对上这青年坚定笃实的眼睛。
不知为何,心头无喜,只是凄怆。
想起望舒的情歌调子,低回的,悲切的——我们先是遇见,我们然后相爱,我们最后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