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原地,不知做个什么反应,于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定定望林平月背影。
他的,或不是他的?
她为什么留下它?
林平月留给他一道背影,仿佛铁了心不回头。
他在看她。
她知道他在看,但她就是,没有回头。
天气有够糟糕。
“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声气。【1】
鸦黑的云压了她的肩,林平月立于沉黑欲雨的灰天下头,装死好一会儿,回过头,斜去吝啬的一眼。
“我都数到十又数回一了,你怎么不跑啊?”
林平月唇翘着。
眼睫下眼睛冷而亮,虚伪地热切着,真实地冷漠着。
从根底上不期待任何事发生。
但就是锋利又艳冷,陈南却会想起他们初遇。
那时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今天。
“是我的……”他难免失声。
要么一早就知道,要么从头到尾地不知道,中途知道,像什么话呢。
好像他是来抢小孩的。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胡话?”林平月昂起脸,“不是你的。”
陈南却就低下头。
林平月倒退着,又数过十息,奇也怪哉地问道:“怎么还是不走?”
陈南却很艰难地:“因为还是,喜欢。”
林平月:“你喜欢我哪?”
陈南却报出蹦出的第一个答案:“你的歌。”
林平月恍然,“我唱了好几夜呢,被那些歌打动了?”似乎明白了什么,语重心长起来,“年轻人,莫钻牛角尖,这样的歌,月仙镇随便几场歌会下来,你能听千几首,何苦来哉?”
陈南却仍旧跟着她。
“好罢,”林平月笑起来,“这样有眼光,我也讨厌不起来你,嗯,跟就跟罢,也和我说说你知道的新鲜事。”
也从那天起,陈南却作为陈南却本身,被林平月清楚地看见了。【2】
他们生疏地相处。
生涩地相爱。
试探着彼此熟悉,缓慢地相拥,在呼吸中适应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他们做□毫无铺垫,前脚你侬我侬独唱情歌,后脚干柴烈火打作一团。
拥抱却有长长前情。
警惕如两军会晤,慎重好比两国建交。
怎么也不对,放弃了。
林平月挑了个顺眼栏杆倚着:“你太紧张。”
陈南却:“你也紧张。”
林平月后仰,半揭身子靠在栏杆上:“要缓缓,我总觉得你要杀我。”
缓着缓着,忽然有了坦白的心思。
“当初不是被我成宿唱歌打动的吗?”她眨眼,望过来,“万一,我只是特别喜欢唱歌呢?”
言下之意是不见得是为了他。
陈南却想说他其实知道,并且那很好。
因为她头一夜唱的歌他没听完。
他想说对不起,但那好矫情。
他说的理由也不全。
他喜欢她,喜欢她说话的腔调走路的步态,喜欢她无情又笃定,喜欢她洒脱随心、恣意乱来,喜欢她懒得承情于是把话说死,喜欢她残忍直白地说话。
陈南却:“……”
他总是说不出什么。
“你说了好长的理由啊,”她凝着他,微笑着凑过来,轻巧像手臂绕颈而过,“这么喜欢我?”
陈南却:“我还没……”
“我听见了。”
她吻他。
“真是个呆子,”顿一顿,到底还是笑了,吐字缱绻,“我喜欢你。”
【我们最后分开。】
她将出逃计划告诉他。
也认真告诉陈南却,望舒不许外人进的意思是外人站在门前也会被推出去,被抱着往里冲也会掉出来,从无例外。
她选择怀孕,更是自利之举。
末了总结道:“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是我设计的你,但我也没逼你,算你情我愿,我俩扯平。”
陈南却说不扯平,扯不平。
林平月笑吟吟,“也是,毕竟是感天动地的爱情啊,”又一骨碌坐起,问,“你说,给她起什么名字好,林长乐,林安乐,还是林康乐?”
陈南却:“都好。”
她想着女儿的人生大事,收到了一封信。
背着陈南却拆开,看过,想戳瞎眼睛忘掉,没能忘掉。
抱着陈南却道:“还是姓陈好了,万一和我一个性子,未免太闹腾。”
陈南却说好。
林平月嘀嘀咕咕:“姓陈,你第二字是南,那她的字辈是西?我们要成双成对比翼双飞,叫陈西双就很不错。”
陈南却:“我这南不是字辈。”
林平月忿忿:“不是?我想了一晚上。”
陈南却从善如流:“也可以是。”
林平月遂心满意足:“就叫陈西双了,不动了。”
她收到第二封信。
试着出镇,没能如愿,陈南却宽慰她。
她收到第三、四……三百三十三封信。
她消失了。
陈南却一直在找她。
又是许久。
她血淋淋地走出来,浓雾里冒出个形销骨立的影子。她过得很不好。
她将孩子塞给他。
“到底成不了双,随你叫她陈西又还是别的什么,随便你了。”
陈南却问了许多问题,譬如望舒在哪,譬如你要回去了,譬如为什么。
她哪个也没回应。
面色雪一样白,头发死一样黑,她像片影子。
血从衣服上往外淌,温热地握住他的手。
“我先给你看伤。”陈南却惊慌道。
“不劳烦了”她笑,圣女一样,神一样,悲天悯人,光耀世人,只是不像她。
“啊,别来找我,会死的,”她迟缓地想,交代最后一句话,仿佛尸体笨拙地完成生前的愿望,“还有,我不爱你了。”
声息渺渺,身形邈邈,平地散去身形。
往后再也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