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月听闻一件事。
她姊姊死了。
她——姊——姊——死——了。
这是字面意思。
其后更大的意思是,望舒的大侍奉者死了。
林平月将信纸看了又看,纸张皱了又展平,从里头看出细细密密的“姊死速归”,“姊职妹替”。
理由语焉不详,前因后果暧昧。
那八个字倒明晰。
笔墨倾在喊她回去上,意图挂纸上,像轮贪婪的、眨巴的月亮,腥暖涂出大半张纸。
林平月端起那纸,想看出姐姐怎么死的,死前留了什么话不曾。
她一介小侍奉者,何德何能让族里这样找。
又有何本事接过姐姐职务。
看不出来,陈南却又已在等,拢共才出来多久。
林平月笑着,将信纸吃了。
手指戳着那团纸。
眼睑微微动着,拟着喉咙动作。
从虔诚信使的尸体上走过去。
回到她客死他乡的夙愿里。
她是宁可死在外头,也只想死在外头的。
*
往后飞来许多信。
仍是信使送。
怀着莫大的虔诚、莫大的遗憾、莫大的欣喜,信使有来无往,成片地来,成片地死。
林平月常在屋里待。
信使飞来,笃笃笃,连着啄窗。
待它将脑浆子摇匀,她就推开窗。
手指吝啬地探出一点,捏下信使喙下的纸。
不忙合窗。
杵在窗前看它。
信使受寒一样哆嗦,眼皮慢慢合上。
抖擞一个冷战,浑身翎羽竖起,瞪圆眼睛。
林平月和它对望。
橙黄巩膜,斑斓的彩。
比她的人生出彩得多。
云彩样的信使伸展翅膀,翅下羽毛柔软致密,胸脯鼓动,心脏在里头拱动,头望左侧,正丘首方向,两脚亭亭,样子野性而驯良。
林平月数了两息,扬起一脸笑:“还不走?”
合上窗,信使向下跌去,直坠。
羽毛摇摆,两翅大张,摔落屋檐,跌出一蓬碎软的绒羽。
那檐上密密躺了太多鸟。
排着队等待腐烂。
好乖。
前仆后继的。
林平月想,她要是做神,她也喜欢这样的仆从。
是的,仆从。
或者她也长出点自知之明,谦卑些,弯下腰,无限制地弯下腰去,弓身跪在地上,趴在地上。
承认自己仆从也算不上,只是喽啰。
因为——
神太巨大了。
望舒人脱胎于神的血肉,生长于神的臂弯,比任何人都更知晓神的庞大、宏大、伟大。
神在可知范围以外。
神在可想范畴之上。
在意识到这点前,人当然走弯路。
企图用脑理解所有,当然在上头跌跤。
没法理解。
无法逾越。
洋洋高兴的人能接受吗?
不能接受。
数亿生灵在千万载里殚思竭虑,将见闻无限地延展下去,将经验无穷无尽地铺开,千万载,万万人,用言语、体悟、感念理解所见所感,意图穷尽世间未知之事。
世界上可以有无法理解的东西吗?
不可以。
神是不可知物。
世上没有不可知物。
浩浩荡荡的讨伐人潮中,“神”首当其冲。
神是旧日陋习,是愚昧的误认,那大抵不是神,大抵是修为高些的修士被短见的人众错认,或是受大能荫蔽之人在感激下的误读。
只是见识浅短,只是颇为感激,只是夸张的矫饰罢了。
蛮荒之年以为只有神能做的,如今人也尽做了。
得道修士可呼风唤雨、劈山裂地,活人肉骨,几乎无所不能。
神同鬼一样,也不过是场持续百代,以致轰轰烈烈的误会。
然后他们遇到神了。
然后他们碰壁,折戟,一代又一代。尸骨堆起来,高高地堆起来。
天才庸才和蠢材。
膨大的脑,尸身肿胀。
因为神不在这里,神不在地上,因为神没法放进脑中,脑太狭窄了。
与神相比,其他一切都太渺小了。
比蝼蚁更小,比尘芥不如。
林平月翻着月仙镇的书,试图为自己积年的不甘与抗命找个由头。
她找见人们的投降。
她看见人们像田间的稻米一样倒伏。
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神的力量从何而来?神因何生?因何死?
不知道。不清楚。
没法知道。没法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