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问这个问题才奇怪。
“平月怎会这么问?”姐姐笑着,弯身凑近她,捧了她的脸揉捏,“神什么时候出现的……神一直在啊。”
神选的大侍奉者露出如梦的笑。
“我倒奇怪,之前怎么看不到呢?”
姐姐的声音空旷,她目视上方,她的嗓音撑开来,无边际地撑开来,变得宽广,不像人声,仿佛一株树扎进她的喉管。
“怎么可以看不到呢?”
书上写。
不可思议谓神。不可摹状为神。思之则狂为神。
世上无鬼却有神,倘或见到神,敬而远之,远而敬之,切记,切记。
林平月问作书人的去向。
书肆掌柜想了想,说:“死了。”
林平月:“怎么就死了?”
掌柜:“忽然就疯了,没两天寻短见,说是惨死。”
林平月:“然后呢?”
掌柜:“书卖得更好了。”
林平月:“……这和书有什么关系?”
掌柜笑道:“不用真的有关系,让人觉得有关就行了,仙子特来买,我以为仙子知道这事?”
林平月:“……我不明白。”
柜台后掌柜抬眉,疑道:“你这句话,就是那作书人的遗言来着。”
林平月一愣,缓缓重复一遍:“我不明白。”
掌柜:“活人怎么明白死人?要真想明白了,咱不也离死不远了?”
林平月那时笑上一笑,卷上书走远。
没能说出一二三。
彼时林平月出望舒不久,初出茅庐,对月仙镇是初来乍到,什么都生涩,有时说错话,镇民靠着她是那个地方来的人,包容她的古怪。
或者,容忍她的古怪。
许多事她后来才意识到,例如族地之外,近亲结合会诞下畸胎,因而人们称之为通.奸、乱.伦。
她不知道,所以说错话。
好心的摊主给她折扣,同她抱怨儿子亲事,折腾来折腾去,眼看要孤独终老,又说丈夫早逝,只她一人张罗,忙得什么似的,还是耽误了孩子亲事。
她听过,道:“您为何不和您的儿子成婚呢?”
摊主干笑:“什么?仙子在拿我说笑?”
林平月:“我不曾说笑,您为何不和您儿子成亲呢?亲上加亲,您往后也放心……不是吗?”
摊主的脸扭曲了。
林平月从她强贴在脸上的假笑下,读出来盛怒、和一个清楚的“滚”字。
神的喽啰不知道这个,这是俗世的事,神的孩子不用知道。
她们只在神的身上跑来跑去。
为着份莫须有的虔诚,苦守他个亿万斯年。
待在望舒族地的时候。
林平月清楚地知道,神无处不在。
因为她总也不够虔诚,所以她总是知道,神不是空气,不是风,不是那些天然存在的自然,神是异物。
而异物无处不在。
姐姐感受得到,每时每刻。
姐姐被勒住了。
姐姐快被勒死了,但姐姐在对她笑。
姐姐对她笑,神的大侍奉者对她笑,笑着看她从牙牙学语到大言不惭。
姐姐很有天赋。
林平月曾以为姐姐会早夭,但姐姐没有,于是她自作主张,擅自以为姐姐会寿尽而亡。
但她死了。
族中在喊她回去。
仿佛在叫嚣,一个怎么够。
林平月抓着头发,渐透不过气,隐隐头痛。
推开窗。
目光铅坠地沉下去,落在檐上,茫茫然数檐上到底几只鸟。
鸟儿舍身成仁,渥在那迟缓地烂着。
不知活过几个年头。
姐姐又享年几何?
能几岁?她只长她八岁。
林平月咬了舌尖。
她死了,族里却在找她,什么道理?
她和陈南却两心相倾,不日就要远走了。
别说姐姐死了,便是族人死光了,她也是不回去的。
可,姐姐。
姐姐。
你是如何死的?死前痛吗?神让你的死更崇高了吗?
“神从来也不显灵,为何要惯着祂?”她坐在神下蒲团上,晃着身子大言不惭。
姐姐牵起唇角。
好像神住进她身体。
“祂已在显灵了。”
林平月只道:“不曾。”
姐姐:“你平日从不进神堂,今日忽然跟来,不是因着感觉到——?”
林平月打断她:“不是!”
姐姐默下去。
林平月:“反正你不许死,我不想当姐姐。”
姐姐叹息,声音疲敝温柔:“你明明知道……怎么非装不知道呢。”
……
林平月知道的,她一直很清楚,她只是装作,她一直装作——她其实看不见。
神就在那。
假使有人问起,神是如何摧毁了林平月的所有,答案是神没有如何她。
神没有做什么。
神就是,存在。
祂的存在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