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被族人抬去神堂。
姐姐又生她一遍,又救了一遍。
死去的姐姐好厉害。
族人也是好成算,尸体放着不扫,见她不行了便往那搬,将上任大侍奉者的尸身当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用。
姐姐是死的。
死去的她却是热心肠。
救她一回又一回,不许她死,只也不管她怎么活。
每回获救。
她都只醒一小会儿。
觉得还好的时候,林平月将什么都捋清,在身上刻字,一怎么做,二怎么做,三怎么做,一二三做完,她就解放并获救。
不防看到、听到、嗅到、感到神的存在,泪顷刻而下。
虽有目而不能视,虽有耳而不能听,虽有口而不能言,虽体肤俱全,然不知冷热,不解痛痒。
神横在那。
神跳进来,压倒性地摧毁她。
就没救了。
只能虔诚,只好虔诚。
脑子是新的,崭新的虔诚,淬了火的赤诚,她挺着肚子,谄媚到妩媚,向神殷切发甘为狗腿的愿。
看见手臂上狰狞血字,说要逃,逃去某地,逃去找某人,抬手就抹了,人是虔诚已极:“神就在这,我跑到哪去?”
只不知为何,她不曾落胎。
分明腹中是渎神之物——外头的种,她外出并破戒的赃物。
她却留下她们。
最痴狂于神的当口,也不曾杀了她们。
而今只差一点,生下她们,生下来,族里会养她们,陈南却会带走她们,她没能去的外头,她们兴许能够到。
林平月想到此处,蓦地生出气力,生出希冀。
她开始在屋里走,兜着圈走。
脚步轻缓,起舞步态。
修士产子没那么费力,提防着别昏过去,多半出不了纰漏。
真要说纰漏,也就只有——
外头的孩子。
望舒里生出的、外头的孩子,百代里头一回,开天辟地的新鲜事。
她听孩子的心跳。
她在屋里走。
血自腿心滑落,沿着大腿蜿蜒,粘稠途径小腿,流得脚心都湿了。
什么在往下掉。
一点点,滑溜的,往下掉。
她接住她的头,太滑了,捉不住,托起来,脐带缠住她手腕。
灵力绞了脐带,脐带落下来,落在地上,她踩过去,触感滑而热,气息腥而暖。
婴儿是青紫色的。
灵力探去,敷过婴儿的肺,意图催出一声啼哭。
女儿的肺却枯萎。
婴儿,甫落地,新生的、从未用过的肺,稚嫩的、无人开封的器官,就这么在密闭的躯壳里腐烂。
她嗅到腐烂的前兆。
听得女儿的心停止跳动。
在坛装的狭窄肉.身里飞速变质。
“哦。”
林平月对着她的女儿,笑了起来。
她不知她对着什么说话。
活像个骂街的癫人。
“我白操心了,是不是?您是不许外人活的,不许为什么随我怀,不许为什么不早下手?你就爱看这个,对吗?”
她咬着牙,恶毒地咒骂起来。
“您怎么不去死?怎么死的不是你!?”
她跪倒在地,急促喘息。
肩头耸动,痛得迟钝。
她的二女儿正出生,她滑坐在地,好一会儿,才感到盆骨中央挤出什么,撑开她,挖去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抱起二女儿,发觉她也咽气。
这回留了心,从她露头就留心,留意到她的气息从冒头后骤降,她手足无措,想着塞回去也许行。
往里放到一半。
意识到二女儿烂了。
小小的心、肺、肝、脑,都在顷刻间凋零并腐烂。
死在真正降世之前。
她张了嘴,想出声,没法出声,倒吸气,并起腿,试图将三女儿留在体内,算了,她混乱地想,反正生下来死路一条,不如留着。
当她的念想。
她怀她到三岁、十三岁、二十三岁。
她永远是她的女儿。
她跪倒在地,耻骨大开,宫缩不停。
她抱住自己。
湿冷地抱住自己。
好想死,好想活,好想死,好想活。
“姐姐。”有人在外头敲门,咚咚,她上身紧贴地面,脊背跟着敲门声颤抖,手探入体内,平静将孩子往里推,灵力绞紧胞宫,中断分娩。
“没有孩子哭,”那人抵着门,影子投在门上,覆过来,遮住她趴伏在地、狼狈不已的身形,“姐姐……你还好吗?”
林平月咬牙,青筋迸出,吸了气,血管收缩感:“我活着。”
“叔叔担心你,他想帮你。”
“啊,”林平月想了想,笑,“让他别担心,闭上嘴。”
“姐姐——”
“闭嘴。”
她听见神的声音了。
和神夺去姐姐那天一样,和神拔起她的脖子要她跳舞那天一样。
祂要做什么。
祂还要做什么。
祂怎么还敢来!
——神来了。祂来了。我爱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