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又过来了。
我爱祂。
我只有爱祂,我只剩这条路可以走了。
……
神俯视她。
高高在上,默然转动祂的头颅。
千万颗头颅在旋转。
其中一颗落下来,咬住她。
【生下来。】
头说,祂说。
层叠的、馥郁的音色,丝绒般擦过耳膜,林平月陷进去,感到那声音绒绒托起她耳蜗,摸进她耳道,摩挲她的脑,她待在里头,周身都起静电。
因为随时会死。
也许已经死了。
月光泡发她的脑,浮肿地唱着歌。
我爱祂……我顺从……
我敬重……我恐惧……我服从……
她的孩子往外滑。
从湿热的甬道深处,从深窄的伤口深处。
林平月想到,祂不说为我生下来,替我生下来,祂只说生下来,三个字,直截了当,命令口吻。
好像她是个物件。
蛮对。
她、他们,一直是祂的物件。
生于祂,长于祂,死于祂,就是祂的。
她想,第一个朝祂跪下的人,或许不是为了皈依。
战栗双腿,剧烈心跳。
血和泪都是热的。
亲人和友人都是死的。
臣服还是绝望,懦弱还是识相?
怎么分得清?
要怎么才分得清?
不用分清了。
祂过来了,碾过来了。
什么都没了。
往日崩毁,尊严散佚。
望舒人迎来新生,剥皮见骨的新生,犹如毁灭的新生,席卷所有的新生,蝼蚁如人,拥抱狂热的异化。
驯化提纯几十代。
体内流的血都是乖顺的。
跪下是个太轻易的动作,直立行走才是费劲的事。
神在上头。
一直在。
远远一瞥,膝盖往下一折。
咔嚓跪下,跪到骨头折断,膝盖磨平,诵念吟唱祈祷,从早到晚,从早到晚,直到虔信的臊味浸透骨头。
直到遗骨唱颂神的歌。
神降神谕,要她生产。
她就俯首帖耳,立时听命,身体松下来,表忠心般献上忠心。
用不着宫缩。
那太痛苦。
她的三女儿,她最后一个女儿,在神的意志下,笔直往下坠落,她的肌肉松弛,往外让路,驯顺如羔羊。
林平月深吸气,灵力作网,勉强止住分娩进程。
或许不算分娩了。
是体内某物的脱垂。
她张开嘴,想着说些什么,什么也说不出,齿间只余甜美的呻.吟,圣纯的吟哦。
恍惚里感官融化。
意识离家出走,高高浮起,俯瞰肉.身的一切。
月神触碰她们。
剥开她们的内脏,翻搅她们的脑。
月光如银沸腾。
门外的妹妹不再出声,她倒在地上,手指捏着门槛,抠进金丝楠木,劈了几块指甲,细弱的血腥味。
感官混淆了。
林平月看见她的女儿。
大女儿、二女儿,美丽的,不染尘埃的。
死在地上,阖着美丽的眼睛。
她都没仔细看过她们,明明她们那样美,几乎不像人的孩子。
但是——
【有瑕疵。】
月神在她腹中说话,叹息着,指甲划过子宫内壁,胎盘望下脱落。
三女儿还活着。
被拥堵的肉砸得动了动。
脐带绕过她脖子。
“啊,”林平月出了声,音节飘渺润满,“她活着。”
【生下来,】神高兴起来了,轻轻拨弄她,将林平月拨到地上,【让我看看她。】
林平月跪着,血从身下滑落。
头贴地。
仿佛尝到血的腥味,仿佛眼睛泡在血里。
她什么都能“看见”了。
她闻得到最后一个女儿,她小小的心跳,柔软的面颊。
她出离美丽。
像捧割人的月光。
外族的血在她体内流动,让她不似她姐姐苍白。
外族。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那些美丽的误会,想起那些荒谬的自以为,想起她乐此不疲的出逃,想起她掩耳盗铃的遗忘。
想起生来的宿命和罪过。
在她还小的时候,她一直哭。
因为神在那,因为神呼唤她,因为没有人拥抱她,因为太冷,因为太热,因为有风。
她将自己哭得闭过气去。
梦中依然抽噎。
姐姐靠过来,拍着她:“大侍奉者像这样哭,族人哭得比你还猛呢。”
她听不懂,不愿听懂,只是仍旧哭,哭得太多,哭得缺氧,她将自己哭得很傻。
她的恐惧巨大,那巨大的恐惧蛀空了她。
她什么也不剩下。
父亲抑郁,由姐姐陪看她。
陪看一团未开化的肉。
肉成日贪吃,赖在姐姐怀里,吃完姐姐寻来的食物份例,到最后,姐姐没办法,将手指塞进来,她吮着姐姐的手指。
呜咽不满,渐至无声。
夜里,要等到夜里,她的呜咽才大声。
因为没人能捂她嘴。
夜里月光更亮,明晃晃的月光里,族人们人性渐失,本能居上,什么都完蛋了。
他们的本能?
他们又有什么本能?
生来为神、终生奉神的望舒人能有什么本能?祖辈那一跪出卖所有,比代代为奴更恶毒的是生而雌伏,债欠到罄竹难书,不见尽头。
明月高悬,铡刀贴颈,疯狂如皮脂填塞身体。
望舒人若有本能,也就只有——娱神。
三跪九叩,扭曲肢体。
不知道怎样才好,于是怎样都好。
拿着侍奉者的名号,什么也不做,自大又怯懦,认为活不下去,于是什么也好,让自己忙起来。
掰开自己。
打磨自己。
月亮是什么样,自己就怎么样。
侍奉者白日里忙于安宁,惶惑挤在骨头里,于是夜里就没办法,没办法,夜太长了,月亮未免太亮了。
神又在看着。
……
欲望太滚烫了。
太想死了/太想活了。
那么,找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交出去好了。
侍奉者不向神献媚,还叫什么侍奉者?不如自便滑下去,识相点,毕恭毕敬呈上所有,心肝脾胃肾一排,牙齿一列又一列。
一节节敲断骨头,制成神的酒杯。
互相慰藉,互相蚕食。交相吞咬,交相娱神。
林平月虽年幼,却是大侍奉者,名头前多个“大”字,职责生生翻一番。
要赶在月光晦暗前,将一切复原。
叔叔一节节,碎的。
祖奶奶挂着头,在背上雕花,在地上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