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倒在那里,瘦骨嶙峋倒在那里,手臂拧作一股,腿骨拧成一串。
她哭着收拾,将姐姐留到最后。
因为……谁知道因为什么。
“你哭什么?”姐姐笑,露出的舌是裂开的,“你是大侍奉者啊,不是好端端的,是哪里疼吗?”
“姐姐……姐,”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我受不了,为什么这样?”
“……你会说话了,”姐姐长久地望着她,眼黑眼白混在一处,疼痛在其中颤动,“真厉害。”
“……为什么?”林平月问。
“我们不做,神也会动手的,祂没轻没重的,会死的……舍不得。”
“……”
“平月舍得吗?”
“什么?”
“平月舍得看不见吗?神的美丽,神的丑陋,神的残忍,神的悲悯,平月舍得掉吗?”
林平月愣怔着,只双手探入姐姐双臂,解开两条缠死的胳膊,骨头断茬戳在肉里,声音是闷脆的。
“我接受不了。”她哭,嚎啕大哭。
她的信仰敌不过恐惧。
她太恐惧了。
恐惧伟岸的存在,于是恐惧也是伟岸的。
伟岸到她难以忍受。
“往前看,平月,往前看。”姐姐只是这样说,她也只能这样说,语音支离破碎,安慰仅此而已。
林平月往前看。
神在那,失聪失明失智接踵而来。
她日夜啼哭。
某个凌晨,姐姐躺在她身下:“别哭了,听我说,嘘,听我说——”
她屏住呼吸,眼泪仍是砸下去,掉进姐姐敞开的胸腔。
姐姐很瘦,形销骨立的瘦。
林平月要很后来才明白,姐姐在用什么安抚她的恐惧,以及,姐姐为什么那么瘦,不过,在那时,显然,她还什么都不必明白。
“真的那么害怕吗?”
姐姐如是说。
抬起手来,抚摸她的脸。
指骨坚硬,蹭过脸,几乎是疼痛的。
姐姐瘦骨嶙峋,下巴尖俏,眼睑薄薄的,脸也单薄,整张脸单薄而紧绷,不见一丝赘余:“那试试看,把你的元婴和我的金丹换,如何?”
她跪在姐姐腰上。
她没听懂,但她去做。
盛大诡艳的月光下,意识顾自稀烂如泥。
如泥昏黑里。
姐姐叮咛她。
“会痛的,不做大侍奉者了,就像我现在这样,每晚都会受痛,不是看着别人痛了,是自己在受痛。”
林平月指尖冷彻。
血沾在腿上,胸前,脸上。
她半懂不懂、一知半解,但足够绝望。
绝望驱着她做决定。
“让我试试,”她将头埋下去,姐姐早间替她扎起的发辫,垂进姐姐滴血的肋骨间,“多谢姐姐。”
姐姐肠穿肚烂。
姐姐瘦骨嶙峋。
姐姐的胸腔里漾着血,林平月先剖自己丹田,再是姐姐的。
姐姐垂着眼睫,任她施为。
“祖奶奶太爷爷妹妹,平月都修好了吗?”
“修过了,都昏过去了。”稚龄姊妹跪在她腿上,将手探入她软烂的腹部。
姐姐说了抱歉。
她说太混乱了,她操刀戳自己八刀十六洞的时候,没想过今晚会有这变数。
“……没关系。”林平月道。
她在姐姐的丹田里翻搅。
蹙着眉找。
自己的丹田好翻,别人的却复杂。
遑论姐姐身体紧绷,湿冷的汗,黏热的血,在指尖玩笑地腻着。
她找得艰难。
姐姐却问她,分她的心:“平月平时是什么感觉?”
林平月茫然:“不知道,我一直……是一个感觉,我不知道该是什么感觉。”
姐姐垂死般勾着脖子,眼神触及她的脸,无限爱怜地问:“平月饿不饿?”
林平月:“……不饿。”
姐姐苍白地笑:“白日里一刻嘴里不能闲,夜里忙乱这许久,怎么会不饿?姐姐袖里有麦糖。”
林平月伸手翻了。
糖碎作糖霜,捏在手里,亮闪闪的。
“不好了啊,”姐姐睇上一眼,微笑,“替姐姐扔了好吗?”
林平月就着掌心的血,乌糟地咽了。
“……找点水,”姐姐望着头顶梁柱,视线渐渐恍惚,“别噎着。”
林平月伏下去。
姐姐咯咯笑起来,像具呛出血的尸首,抹去唇角血色,从坟里出来,只为笑上一场。
“平月,平月……”她叫她,细声细气。
“嗯?”林平月俯身,姐姐的腹腔给她掏去七成,血在里头晃着,丰沛,俯仰皆是,和水差别并不大。
她倾下去,就着血吞服糖。
如今想来,姐姐那时看见的是什么。
自小带大的妹妹埋入腹腔,吮食如盆血液,手还嬉闹似的拨弄着,扯出了她的金丹。
不知她如何道出的那句——“记得洗脸。”
林平月不知她抱持何等心思。
只感到混着血和汗的、幽微而热切的东西,狂热却无望地攀上来。
骨子里的什么贪生怕死,转瞬做了决定。
大侍奉者代表的一切——族人所夸耀的荣光、所敬重的超然,俨然烫手山芋,觑到时机,她转手就送。
姐姐接了手。
谢天谢地。
不是她走在崩溃的族人间,跟着神的指引,傀儡般动作,缝补在光明信仰下肝脑涂地的亲人。
林平月当然在列。
信仰操起她的胳膊,让她将自己活活劈开。
脑浆静流的时候,强烈的、做些什么的冲动偃息了。
感知不及,渴盼又太甚,低低在下者拍上全副身家,想着放手一搏,盼神垂目。
揭皮见骨是为神,伤筋动骨是为神,挫骨扬灰,也是为了神。
献上累累皮毛,垒垒人骨,一身血肉为神所赐,所以挖出来,掀开来,最大规模地敞开来,用以充当诱饵。
其实竹篮打水。
但是安静了,终于安静了。
灵魂地躁动和焦渴都停下了。
所有欲望都止歇了。
姐姐走过来。
不同于她的磨蹭,姐姐优先看顾她。
她的血新鲜地流,流过姐姐细瘦指尖。
“姐姐,”她如今有四瓣唇,两半舌头,鼓动起来,想是可笑非常,“这里太糟了,我想忘记。”
“你又在哭了。”姐姐将手指放进她嘴里。
她不自知地吮。
渴了或饿了,也许只是习惯了。
姐姐的脸往上看。
她的眼睛高高吊起,瞳孔正中,留下红黑的泪。
林平月熟悉那姿态,神将她的神念摄走了,祂亘古而蛮荒的吐息定夺一切,愿意为了祂鞠躬尽瘁在所不辞,愿意为了祂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愿意为了祂尽己所能所不能,只要,只要,唯有一个至卑微的心愿——
只要祂肯放了/吃了/杀了/■■她。
姐姐望着上面,问她:“真要如此?”
她裂开的舌头吐出一串血泡,分离的脖颈冒出大滩血,切面抽搐一样溅血,点头太难了,她只有哭了。
姐姐贴下来,她不看神了。
她看向她。
林平月清楚看见她的眼球往下、往上,不安地跳动着。
活像个疯子。
被神逼疯的吗?还是她?还是所有?
她昏死了。
醒来天色暝茫,她揉着眼睛,感到浑身痛。
“饿不饿?”姐姐塞她一块饼,坐在床边,笑着支个脑袋看。
她嚼着饼,唇齿仿佛流着血,疼痛的腥味停在上头,每一下都催长疼痛:“不……饿……”
“平月话说得越发好了。”姐姐笑着,捏捏她手臂。
然后她抬头。
头向上,向上,脊椎向后伸展,发出清脆的响。
“姐姐?”林平月了怔忪,“怎么了?”
姐姐硬生生低头,骨头近乎折断,她咬着舌头:“平月哪里痛?”
林平月嗅到血气,“哪都痛,我昨晚是不是——”她好小声,羞怯的,诉说着什么秘密,“摔下床了?”
“是,”姐姐抵过来,两人额头相触,血腥味犹为重,甜而腥,勒住喉咙和心,“谁教平月是个笨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