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胆小的、没用的。
其实不必有用。
没指望过,没期待过,非要说期待什么,或许也不难承认,期待过她一事无成,自私自利横冲直撞,一无所知地幸福一生。
可惜是痴念。
望舒人总是如此,生来赊账,死后坏账,辗转一生还账,怎么着都是发梦。
……
林平月抬头。
血流出来,流得太多,又太……茂盛,粘稠淌过,糖浆般腻人,抱在身上,难以摆脱。
神在那。
一句【生下来】,胎儿自上而下,眼泪自下而上。
恨意连绵下,又是感激不尽。
犯贱似的。
好像她活着就是不停、不停、不停地犯贱。
难道她不是?
三女儿往下掉。
她推挤她,她也推挤她。
眼泪终于升上眼眶,酸涩地滑落。
双膝迟钝,跪着,两膝分得够开,开到愤怒一泻千里,转眼不见踪影。
神贴得这样近,意识抱头鼠窜,理智原地蒸发,她的平生从眼前跑过,连儿时的梦都历历在目。
真真是神恩浩荡,感激不尽。
林平月想起太多旧事,太多本不该想起的旧事,桩桩旧事有理有据,能将她钉死在神选的木柱上——做大侍奉者失职,做妹妹失德,做妻子失约,做母亲又是……无能。
无能至极。
两行泪直走而下,脑后尖啸着抽痛。
伏卧在地,难起身。
她怎么能一壁跪下,一壁趴下,德性成这样。
自尊尝起来苦涩,愤怒望起来滑稽,悲怆闻着有生虫烂疮才有的腥臭味。
感官癫走,意识消融。
她连平生做过的所有梦都想起来了。
砸上脑门的碎雪,形销骨立的姐姐,山呼万岁的族人,神像、祭台、香案、神堂,不知如何是好的棘手信仰——望舒的每一日,都是焚毁生命的癫热和生命本身的拔河。
活着本身就是癫狂的。
林平月想。
不是她非要如此,像个见不得好的小人,是本就如此。
事实如此。
望舒地界,捉住哪个族人,问这样好笑而巨大的问题,他们都是认的,笑着应,洁白的牙、红烫的舌头,头一点一点。
不颠狂该怎么办?不颠狂能怎么办?
四时果蔬、五种谷物、牲畜头颅,拿这些糊弄神吗?
过不了自己这关,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
要供奉就拿最好的。
舍不得最好。
流着眼泪送上去的、切歌且笑送上去的、送完倒地抽搐、一蹶不起的,神最喜欢了,他们最喜欢了。
或者,也许神最喜欢了。
神不说话。
好在神不说话,坏也坏在神不说话。
管不到他们轮番牺牲,又轮番感动,说来奇怪,牺牲和奉献怎么就这么让人高兴。
她怎么就学不会呢?
她怎么就是对牺牲不感兴趣呢。
意识恍惚,热意冲顶,神侧下目光。
看着。
也许没有看,只是瞟过。
林平月需掐断手脚筋脉,才能控住不将唯一活着的女儿生拽出来。
但也留不长了。
她咬着牙,崩溃地感受着。
人性在融化,更底层的本能浮现。
“平月。”
姐姐弯下来,贴着她耳朵呢喃。
湿凉发丝摩挲她的脖颈,一点点,戳开皮肤,长进身体。
“林平月。”
陈南却凑过来,抿唇,眼底清明。
“你在哪?”
林平月哪个都没法回。
她最后一个孩子会怎样呢?神感兴趣,所以会怎样,长出宝石一样的羽毛、金子一样的脚爪、月亮一样的眼睛,飞三个月然后死?
别,不要,不许。
林平月认真想,就当是为了她的往后,别这样……
她错了。
她真的错了。
她什么都认好吗?
别带走她,只剩她了。
“你明白了,”姐姐柔腻地笑,削瘦手指环住她,扒开她喉咙,帮着她喘息,“平月明白了呀。”
“不用这样,林平月,”陈南却捧起她的脸,发丝濡湿打绺,贴着脸,眉间阴翳,面色沉沉,“我们还有以后。”
没有以后了。
不会有以后了。
林平月折断脊椎样,牢牢伏在地上。
斑斓幻象勒住她。
陈南却在她身下,从地里钻出来,一张脸素白,像死人。
姐姐在她身后,抱着她,贴靠上来,她绝计是死了,她看着她烂,但姐姐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