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在帮她。
姐姐清楚知道怎么帮。
就像瘫痪的人最清楚怎么照顾一个瘫子。
“长大了,”姐姐帮着她,解开她的头发,放开她的喉咙,血潺潺而下,打湿耳朵、鬓角、眼球,喟叹之后跟着遗憾,“平月,平月……对不住,姐姐很没用。”
“若你愿意,我们便回剑宗一趟,”往昔的爱人轻声,“宴遍亲朋,天地为证立过婚契,往后生死契阔,若不愿回宗,”他想过,笑了,“也行,都随你。”
陈南却少有这样的温和。
大抵是剑拿多了,人也杀多了,冷沉地望着什么,也像打量件死物。
林平月借他瞳膜当镜子,清楚看见自己死状。
就是这,就这模样。
手脚歪扭,脊柱拱起,血和汗淋漓一身,平平无奇。
她脆弱地喘着。
血从某处喷出来。
她想说什么,脑中仍荡着神的谶语。
女儿在往下掉。
不会被放过了,替自己上吊的人死了,绳圈收得那样紧,天穹上垂下个绞索,脖子比绳子软弱得多。
女儿在往下掉。
她猛烈地咳嗽着,血管挣出体表,狰狞地攀过皮囊。
神在等着。
而女儿在往下掉。
她会死。
和大女儿、二女儿一样,她也许会死,她是外来人,她流着陈南却的血,神和留意到鸟似的留意到她,戳开女儿柔软的卤门,轻而易举毁了她。
就像祂曾对侍奉者做的。
就像祂对每一代侍奉者做的那样。
林平月张嘴,血涌出来。
“活下去。”
“我知道很难,活下去。”
“我会送你出去的,你有外头的血,有个外头的父亲,你不用过……我这样的一辈子,你活下来,好不好?”
脐带断开了。
她哽咽着低头,泪眼朦胧,注视她的三女儿。
她好安静,太安静了。
林平月难掩绝望,将头贴上婴儿小小的、柔软的身体。
薄,纸一样薄。
但有心跳。
烛火似的,颤巍巍,细弱窄小的一团。
她因此获救。
对女儿而言,大抵是一生遭殃的开端。
陈南却和姐姐发出古怪的声响。
神见到祂愿见的,鼓动祂的腮和鳍,裹着月色离去了。
她是一个人了。
寂寞失落顶着她,她想剥自己的皮,一点点扯下来,数神爱不爱她……好想杀了自己……爹的。
林平月终究是低下头去,舔去婴儿面上湿凉的红。
“不哭吗?”
她这么问着,灵力辗转缝补躯干,挣出根手指来,点着三女儿洇红的脸——唯一活着的一个。
姐姐在叹气:“她没修为……她不当活着。”
陈南却不做声。
林平月感到纯净的皓白。
体内没了望舒外的异物,大侍奉者的传承落地生根,她能感到意识怎样被砸扁,血肉横飞,重塑,狂徒般的灼热虔诚。
她舔开她的唇。
女儿呜咽一声,睁开眼,朦胧湿亮的眼睛,氤氲有过量哀愁,但笑了。
她该学着哭和呼吸,而非憋着气笑。
简直是场灾难。
“我答应过你了,”林平月喜极而泣,又忘记自己因何喜极而泣,甚至不理解这咸涩的泪,只摸着灾难柔软的面颊,“我会让你出去的。”
“抱歉。”
她贴上她额头。
她诉说心事。
“你爱不爱神?”
“我好爱祂。”
往日逃过的绞索追了上来,套上她脖子,收紧,她顷刻就死,再没了背叛心思,也难以理解过去的自己。
却懂了姐姐。
被神贴上的一瞬间,过往的爱在刹那间死去。
往后都是惯性。
直到惯性也死去。
林平月怕惯性死得太快,于是抱着孩子走出屋子,妹妹以头抢地,血流下台阶。
掘坟的族人没听见一声婴儿诞世的啼哭,正纳闷地抱着锄头,肠子挂在脖子上,眼泪流进胃里。
她途径众人,步履匆匆。
“我会忘的,所以现在就和你说清。”
“陈西双……嗯,不好叫双了,陈西又便好。”
“我……”
太多话了,泪和不甘里泡得变了形,神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私心,空洞长出来,长满了,严严实实盖住她,神住进去,拖家带口地筑神龛。
“……抱歉。”
只得赶在抱歉变质到面目全非前,紧赶慢赶又说一遍。
神长得太快了,磅礴推倒我微如草芥的所有,我在我的尸山血海里,到底要怎么继续爱你呢。
“原谅我好吗,宝贝,”月光狂热,她想将祂射落,她想拥祂入怀,“我、她不是故意死去的。”
空壳而已。空壳“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