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望着林平月,不曾松气,只觉心冷。
林平月答话的样子不像人。
她答得很慢,非常慢。
仿佛她要很久才反应得出她说了什么,又要花上更久,才能把话从喉咙里拽出来。
但她下刀尤其利索。
刀锋伸入肌理,按需片开,肉.身淙淙出血,术法注入,灵力无救。
陈西又只得酝酿,但舍不得林平月的有问必答,问道:“我在梦里见到您了,您帮了我的忙,不知您是否有印象?”
林平月料理过她的腿。
刀锋挑开她裙衫,吻上她腰腹。
刀是热的。可能是浇了太多她的血。
“有印象。”林平月许久才会。
“我还不曾谢您,母亲,”陈西又软声,想着讨好,又想着套话,“您如今在做什么?为何伤我?”
林平月动作顿了顿。
她把刀锋指向陈西又脖颈。
“母亲?”陈西又泊在血里,静默地望着她。
月色很浓,太浓了。
林平月贴近她,发丝倾落,勾缠陈西又的:“你今夜是肉像,明夜是木像,再明夜是泥像,月神看中你,要你陪祂。”
“什么意思?为何是我?”陈西又像是要弹起来。
但被匕首逼退了。
林平月对人体精熟,一匕首插.入颈部肌群,避过要害处,却也将她扎得安静下来。
她安静下来,她却好干活。
静了不多时,陈西又轻声问:“三十三诛月季,究竟是什么意思?”
刀下肌肉颤着,带累血管,牵出长长血迹来。
“神讨食的日子,也是我等贱民、”林平月按住陈西又脖颈,将匕首拔了出来,“张扬神的恩威,替神招兵募马的日子。”
陈西又笑了下,颇惨淡:“我是兵马么?”
林平月:“你不是。”
陈西又:“那我是什么?”
林平月抹开她颈上的血。
不答。
陈西又等过两个够林平月开口的预留时间,“母亲,”她叫得很轻,于是颇腻人,一声完了,是更温良的又一声,“母亲。”
林平月被唤起点母爱,或是不耐,她将匕首对准她眼睛:“你是祭品。”
眼睛不行。
陈西又想,即便时机不对,眼睛也不行。
她猝然出手。
刀锋卡在骨头上,脆断一声。
血顷刻溢出。
沿指缝、手腕、掌根,落入她眼睛。
将世界染得通红。
林平月无悲无喜的脸悬在匕首后,镶在通红的世界里。
她是真想捅瞎她。
陈西又喘息着,许是月色太浓的缘故,她呼吸出奇艰涩:“这个不行,母亲。”
林平月抚摸她的眼睛。
不是眼睑,是眼球。
陈西又担心触怒她,一动不动,僵持着看住她。
林平月摸了一手湿漉漉的泪,笑了:“蠢的,神下手更痛。”
“母亲。”陈西又攥住林平月匕首,也攥住她的手指。
林平月看她两眼,兴趣全无,撒开手去:“随你。”
林平月收起匕首。
摸入陈西又伤口,术法如蛇钻入,血流不止与血如涌泉,一边叫伤口出血,一边催着伤口流血。
陈西又只当是祭仪上的邪门讲究。
林平月为她换上件血红衣裳。
陈西又心道,旁门左道。
林平月推上层层臂钏手镯,璎珞腰链,琳琅足饰。
陈西又腹诽,糖衣炮弹。
林平月在她皮下埋入金丝银线,挂上宝石。
陈西又忿忿,鬼蜮伎俩。
林平月勾过她颈上八宝红珠璎珞:“少说两句。”
陈西又一愣。
试探着心下跳脚,不要这花里胡哨、互相勾缠的碍事物件,跑都跑不快。
林平月果真听见她心声,隔上一会儿,回她:“肉像、木像、泥像,哪个也用不到你跑。”
陈西又愕然,心声也消遁了。
只细细的血,仍从脖颈、腹部、手臂、腿脚蜿蜒流下。
林平月心生满意,将她料理停当,抱了起来。
陈西又酿着一段反心。
谨慎地四处观望。
与她在迷境林平月腹中、借林平月双目看见的……大为不同。
一时也不知哪边真,哪边假。
挂着许多人。
俯仰皆是的人。
路上、石头上、田间、地里、树枝上,目力所及之处,都挂着星星点点的人。
有时是半片,可能是上半片、也可能是左半片,有时是颗头颅,骨碌碌晃动着,眼球掉了出来,神经牵着眼球打转。
陈西又迷茫地望着。
太……癫狂了。
狂热的信仰泼出来,竟是这副尊容。
林平月拽着她,托着她的腰和腿,将她送上一台辇车,辇车上已然供着一尊像——一尊六臂彩色瓷像。
彩色瓷像俯视着她。
月光跌落瓷像,摔个粉碎,溅到她脸上,好似扯开她的皮。
陈西又莫名战栗。
也许是林平月送她上来时,牵到的伤口太多,她流了太多的血。
“母亲?”她伏在辇车边上,往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