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车动了。
没有人,没有术法,辇车动了。
陈西又看见无数宝幢升起,高高低低,旋转着,长长飘带拂掠而过。
“你便是肉像?”
她听见一道女声,惊异而餍足,与此同时,一只手猛地攥住她脚踝,血汩汩而出。
陈西又抽出乐剑,低头看去。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藏在辇车瓷像前供案下,扭曲地伸出头手来,那手被血浇红了。
陈西又认得这张脸。
“姨母?”
女人心中欢喜,拱出个笑着的脑袋:“平月的女儿?不是遭神白眼,送出去了吗?哈哈,又回来了,回来咯!”
她鼓起掌来。
陈西又:“您早知今日?”
女人狂笑,爬上陈西又膝头,抱住陈西又肩背:“我怎么会知道,我只知道,逃不过,凡是沾上祂的——”
血、猩红的血从女人发间垂落。
女人眼黑融城一个深洞,大张的嘴是第二个坑。
癫痴将她的喉舌擀得很平。
“——没一个逃得掉!全他月亮的完蛋!!”女人狂笑着嚎叫,掀起衣裳,露出赤红的肋骨并颈椎,“三十三,诛月季咯!诛月!!诛月!!!”
女人运力十成,震得陈西又耳畔嗡鸣,脑中刺痛。
恍惚攥紧乐剑。
肝胆欲裂里,听见阵歌声。
“……生死合,恩怨消……”
声音合在一起,虔诚地托起月亮。
“消什么恩怨,”女人边唱,边揪着头发,一边痴笑着,一边抓进陈西又胳膊,眼中堕下泪来,“消不掉,还不完,永生永世,都欠祂的。”
“谁要欠祂?到底谁要欠祂!”她尖笑着扯住陈西又颈间璎珞,往前狠拔,璎珞圈硬如剑刃,割开陈西又后颈。
“姨母,”陈西又捏住一张符,贴上女人后心,“我同你可是头回见……便是要我死,也让我死个痛快?”
“死?哪有那么痛快的好事!”女人拔高音调。
陈西又耳中溢出血来。
“哦,”女人忽地温顺下来,“月神,我很乖的,我……我,”她支吾且苍白,“我爱您,我发心敬重您,我……您离我远、不、近些,我就什么都好了。”
“……朝死志,暮三心。”歌声在远处响彻。
在耳畔响彻。
女人跟着唱了。
呜咽着唱,幽咽着唱,喉咙长满息肉般无法作声,因而艰难地、痛苦地,蹦出模糊而嘶哑的音节。
陈西又将女人的手掰下来,医好后颈伤口。
有什么碰了她一下。
她险些跳起来。
华盖飘带拂过她后颈,上头缀着人,牙齿、脑仁、锁骨云云。
华盖飘走后,另有一温热物件贴上来,陈西又没有回头。
一双净白的手臂伸了来,将女人从陈西又怀中拔走。
“姨母。”陈西又道。
女人不说话。
她的牙齿在碰撞,她的脑回在碰撞,她的一切都在摇晃。
陈西又捏住她的手。
女人的手软作一滩溃散的肉。
“姨母?”她摇了摇。
她听见笑声,背后,头顶,高处。
鲜红的液体从头顶浇下来,混进她身上原有的血里。
那只瓷手按住她的头顶,将她转了向。
瓷像活了。
眼睛垂着,弯着,邪性地望着她,血是从它眼中漏下来的,虽从眼中落下,但不像泪,不像。
像唾液。
饥渴难耐的、欲念难消的,唾液。
女人在瓷像怀中,左右挣扎,晃动,两腿踢踹,但唱歌。
瓷像紧紧抱住她。
并匀出另一只胳膊,将陈西又的头抬起,正对女人和月亮。
陈西又望着。
望着瓷像两臂收拢,女人一声欢叫,被抱死在瓷像怀中,血□□出,涂上瓷像鲜亮的壳。
“……?”
陈西又眼睛很疼。
有东西从伤口流出,新的内容流入。
慈和的癫狂闯进她身心,道貌岸然地打砸一番,红口白牙地站定,与她笑。
她被吓到了。
于是月神进来了。
缺席十六年的神,并瞧不上她的神,就这么挤了进来。
肉.身与神念的狭缝间,月神无孔不入。
一些荒唐的使命在血中苏醒——因为先祖跪下了,所以祖祖辈辈、子子孙孙都是奴隶,都甘愿侍奉。
神曾嚼碎他们,就像一阵风卷起土,但他们卑贱,过于卑贱,害得神消化不良,吐了千百年,仍旧吐不干净。
太卑贱了。太卑贱了。
但这么贱了,还是想活,这么贱了,还是想逃。
明明逃不掉。
怎么一步步走开的,就会怎么跌撞着跑回来。
因为,事情就是这样。
好容易逃出的族地,扭头便回。
深爱不疑的恋人,得了神便抛却。
一步步送出去的孩子,十多年后划上百十刀,献上来供神把玩。
别怪她。
别怪他们。
你看,你也长出条会摇的尾巴来了。
“……邪魔歪道。”说说又没什么,容我仗个口头便宜罢,你这不公正的命,“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