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死成。
触感很奇怪,好像自己是活尸。
致命伤玩笑似的。
陈西又说不上来自己灵机一动为哪般,是觉得不会死所以下手的,还是觉得死了比继续好些?
反正。
她试过了。
那个几乎陌生的女人、血缘上的姨母还在笑,嘲笑和膜拜在同一条猩红的舌头上抢位,仿佛意识里爬满瘤,说什么都是恶疾发作。
“奇也怪哉,”陈西又抹开那团聒噪的血,“是我在闹吗,我什么也没做啊,姨母却是急什么?”
女人息声。
或者说,她暂时被疯狂驱赶得左支右绌,分.身乏术。
陈西又挪着胳膊,在瓷像狭窄逼仄的拥抱里摸索,血总也流不完,湿漉漉地贴在手臂、身上,好像她会被自己的心跳逼死。
脑部受创的缘故,空间感不再可信,她花上好一会儿,才攥住乐剑剑柄。
剑锋在脑里抽动,裂开的脑蠕动着,脑浆在脑回流淌。
她敛眸。
不知道该想什么。
瓷像将她托起了。
她离瓷像的头很近,抬头就是,触手可及。
她懒得抬头。
女人凑过来,她的血肉蹭在瓷像中,总能从角落里蹦过来,传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为什么?做甚不抬头?’
还能读心。
骨肉血亲啊,真是感人至深。
陈西又觉好笑:“能有为什么?”
瓷像适时伸出手,扳过她下颔,她低着眼,厌倦地看见瓷像光滑的脸——鸦青发丝、细长眼形、抿起的唇。
它真像母亲。
‘你叫她母亲?’女人讶异道。
“可以不和我聊天吗?”陈西又望进瓷像漆黑的眼睛,那是个洞,她记得,将她引入望舒的那个孩子,眼睛也是这样两个洞。
黑得不祥。
女人笑起来,笑声薄冷,将肉一片片剐下来的冷:‘我担心你发疯呢,你当谢谢我的。’
“……”
女人说法轻佻,那轻佻神似命运。
陈西又揩去女人泥状的脂肪。
‘这么不想和姨母说话?’女人咯咯笑,‘更想和你那好母亲说话?要我提醒你吗——你的好母亲将你送上来,也将你一个人放在这。’
“……”
女人憾恨趴在她耳边:‘你不怨她?’
陈西又扯起嘴角,血从头脸、躯干、手脚滴沥下来:“你很怨她?”
女人想说什么,忽地静下来。
她说不出话了。
她们都说不出话了。
月亮离得太近了。
耳畔响起血的潮汐,血肉歌舞叠抱,喜极而泣。
女人忽然高叫。
不似人声。
陈西又没能出声,瓷像的手收紧了。
六条胳膊拈起她身体,摆出个自杀自灭的姿势,她看见身体在疼痛中颤栗,也感到骨骼在疼痛中形变。
地上的歌声变了调。
骨肉剥离,筋骨撕扯彼此分别。
似乎是分娩,老鼠临盆要生山的分娩。【1】
陈西又看见艳红的血,从脖颈、胸口、腰腹、腿间,瀑布似地哗啦浇下去,甜腥的热气扑上来,熏红眼睛。
血肉里升起轮巨大的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得惨叫。
“你的女儿,没有声儿的。”祖母唱着那首曲子,跟着那架天上的辇车爬。
林平月坐在祖母身上:“嗯。”
族人们在地上爬行,倒爬正爬横爬,不拘什么姿势,主要是方便跪着。
祖母听见什么,眯眼笑起来:“很贞烈了,这样也不出声,比你当年排场很大。”
林平月:“祖母。”
祖母:“怎么?”
林平月语调随意:“你今天话比以前多?”
祖母划开自己的面皮:“没你和她说得多,平月,平月——神不好吗?”
林平月黏糊而愉快地、发.情而痛苦地:“大不敬,神当然是——好极了,美极了,伟大惨了,残忍透了,大得人发疯。”
祖母望她。
歪倒的头颅与脖颈只连一层皮,那让脖颈断口像张渴食的嘴。
林平月看饿了。
凑上去吻,逐渐变成啃。
神。
神照着她们呢。
那么高的地方,那样远的地方,离那么远,一直、一直、一直,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
“我说错了,”她绕着祖母的腰,不轻不重地踢着她柔软的肚子,像是催促她快些,又像只是折磨她,“不是大得人发疯,是大得什么都发疯。”
林平月满意这句话,于是登上辇车,抱下陈西又的时候,她又说了一遍。
腥风血雨里过一遭,陈西又往上看。
她的眼睛纯洁迷蒙。
“姨母怎么办?”她问。
血从她身上潺潺流下,没过林平月膝盖,她像条漂杵的河。
“回头拼起来。”林平月道。
“您说话变快了……”陈西又吃力地笑,透着劫后余生的、自欺欺人的喜庆,“我呢,我也拼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