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月:“我只能拼起来。”
所以不是拼回去。所以回不去。
陈西又听明白,真情实感地:“……多谢您。”
林平月疑心她没听懂:“拼不回去。”
陈西又:“听到了,谢母亲。”
第二天是木像,要旨是让肉像动弹不得。
林平月料理生肉般做完,神差鬼使擦了擦陈西又的脸。
女儿。
林平月盯着陌生的女儿。
生过两个死胎一个活胎后,她不爱生,即便神令如天,她只哄着对方生,言语伴汗水,鲜血伴眼泪,床伴胴.体软如烂泥。
因而她是她唯一亲自诞下的女儿。
或许因为这个,她才会——
“才会什么?”陈西又问。
林平月一愣,低下头去,捞起陈西又惨白的脸,柔软面庞蹭着掌心,冰凉地依偎着:“你听得见心声了。”
陈西又:“坏事?”
林平月凝视她眼睛:“好事,你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陈西又只道:“坏事。”
林平月闭上眼,凑过来,“坏孩子。还有——”她的指尖划过陈西又面颊,眼睑到唇,触感柔腻如丝,“我说话是快些了,但症结在你,你变慢了。”
血泊里的她颤栗、躲避,反应奇大,是典仪后感官畸变的症状。
陈西又反应良久,钝钝地:“哦。”
林平月转而剥她衣服。
“做什么?”陈西又道。
“试试你感官灵敏度。”林平月道。
“这么试?”
简直是乱.伦,陈西又极力挣扎。
“你更喜欢我捅你几刀?”林平月被握住手指,不动她衣服了。
“嗯,”陈西又圈着她的手,忧心拿捏不好力道,因而松垮用力,慌张无措,“捅我几刀罢。”
林平月:“你要讲究这个吗?”
陈西又恳切:“是。”
林平月飘忽不定地四处看,看回她:“随你。”
陈西又只说谢谢。
吓得有点懵了,客气得惶恐。
林平月兜着姨母下辇车,仍记得陈西又那模样。
感到心头溃烂一样发闷。
不得不从哥哥、妹妹、外甥、孙子口到祖母,这才堪堪压住那份躁动。
祖母绕着她的腰,头摔在地上:“你这是发的什么疯?”
她像个野兽。
半晌将祖母抱起来,扯着头发看头皮的伤。
祖母忍了忍,还是骂:“成日发癫,从前就这德性。”
遭月光一照。
原形毕露。
“您老好到哪去?”林平月将祖母脑袋从脖子上拽下来,又将椅子腿从腰间抽出来。
“神,神,”祖母失智,在地上画大片谁也看不懂的图,指骨磨短一截,血肉模糊,“几时来的。”
像弥留之际的呻.吟。
林平月早年有闲情做人的时候想过,狂如族人,野性远远盖过人性,纵情远胜克己,尊神高过一切,也许既不算人,也不算活着。
打出生起就在呻.吟,垂垂老矣地哼唧,只是等到死才有东西接。
祖母:“木像出了吗?”
林平月:“还没。”
祖母想一想:“你对那人很上心,你——”
林平月原本心不在焉,却在祖母眼里看见恨。
恨?
为什么是恨?
祖母嘿嘿笑:“告诉我你对那小丫头怎么看的,我就告诉你。”
林平月吃力地想,追溯兵荒马乱的生产日,刨坟一样掏,从肉质的坟里掏出份年久答案:“因为,她对我有恩。”
祖母:“她对你有什么恩?”
林平月:“她出生了啊。”
林平月在月下失明,错乱到以为是杀人。
“她为我活着出生了啊,两个都不想活,出生就死,但她活着出来了,你听得到吗,她本来活不了的,她残疾,”林平月颠倒着讲,“她残疾的,她出生就是吃苦受罪,吃大苦受大罪,没好果子的,可是她出生了。”
一切都糟糕透了。
我糟糕透了。
这糟糕透了,那糟糕透了,神竖在那,矗立耸立顶天立地,就是个■■的■■。
可她还是出生了。
她活下来了。
我那时是真的,求神拜佛、忘乎所以地高兴过的。
只是神太巨大了,看见、听见、感到神的那一刻,往日剥蚀成不忍读的壁画,鲜亮颜色一昔褪尽。
再没什么好说。
祖母想了想:“你。”
林平月:“?”
祖母:“我恨你,那时候,除了林平阳不在乎,我们都是恨你的。”
林平阳没听懂。
只看见肉翻出来,血喷出来。
到处是红色。
世界是不孝不悌不仁不礼不智,只有忠挂着,鲜血淋漓、千刀万剐地挂着。
神在“忠”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