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颤栗醒来。
前脚背水一战,后脚安然无恙的倒错感太强,她立时坐起来,像条斗败的鸟般寻架打。
她没找到她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敌人。
心下怔忪。
一厢情愿的撕缠没了对象,兑水般遇冷。
炸得她身心俱疲。
痛冷从骨头缝爬出。
某种焦灼淋在皮肉上,烫出丑陋的自毁冲动,像场来者不善的急病——想撕碎自己、想折磨自己,更多想死。
陈西又扼住手腕。
腕骨在指骨下呻.吟,绽出裂痕。
陈西又喘息不定。
她想哭,发现那很难,笑反倒简单些。
索性笑。
丧家犬般低了头,凝着衣裳上的血,盯着盯着,一团灰白的影落上膝头。
“看到了吗?”
那人道,同时伸过手来。
那是女人的臂弯,线条流畅,动作款曲,那只手蒙住她双眼,力度意外大,仿佛挖出人眼睛,仿佛勒住人脖颈。
“什么?”陈西又道。
“你不是看到了吗,那是以后,你的以后,”女人道,“和神对打,输完输光,没有丁点好事,你还去吗?”
“我不是不认也没从吗?”
“什么?”
“我不是不认也没从吗,”陈西又笑着,血跟着细细的话音,细细地渗出来,“这不是好事吗?”
“……”女人失声。
“这不算吗,母亲?”陈西又有意轻声时,语调柔和到近乎软弱。
反问里透着谐谑。
冒犯却有安抚意味。
林平月动作一停。
想看她的眼睛,想看她睁着怎样一双眼睛说这样的话。
松开点指缝,低头望。
女儿的眼睛溺在泪里。
“不算吗?”她年幼的女儿、她飞不出的鸟儿,这样执拗地追问道。
“你跑出去了吗,你伤了祂乃至杀了祂吗?”林平月道。
“……”她的眼睛下起雨来。
“所以不算。”林平月反倒微笑。
陈西又默然。
失落在她脸上徘徊不去,仿佛旧日冤死的鬼。
“那——”她张嘴,气息温浅。
“别。”林平月道。
她笑起来。
脖颈肌群显出凹陷阴影。
好像顶着柄刎颈的剑笑。
“母亲,”她触碰她,“母亲,母亲。”
低低呼唤她,模样是娇怯不堪怜恤,依恋不舌离分。
林平月望见她洇红的唇,湿软的血色。
张合间,仿佛牙齿也是柔软的。
“林平月。”
“?”林平月仓促答,言语匆忙,像一串咳嗽,“怎么?”
“您在乎吗?”她道。
没头没脑,怎么好意思问。
林平月嗤笑一声,正要答。
女儿挤过来,挤进她两膝之间,托起她的脸,亲昵地叽叽喳喳,呼吸体温温热熨帖,近乎煽情:“母亲在乎吗?林平月在乎吗?”
离得够近。
林平月瞧见她瞳仁形状。
眼眸湿得昏蒙,眼睫微压,眸光羔羊似的潋滟。
即便如此,也委实不算千钧一发。
林平月便走了个神。
走完神回来,答案也现成了。
“自然——”林平月垂了眼,满不在乎地,“我是不在乎的,你便在乎么?”
陈西又涩然。
“你在乎啊,”林平月哑然后笑,手仍蒙着陈西又眼睛,仿佛很新奇,“你怎会在乎呢?”
“一切都不在乎吗?”陈西又执意问,像个一朝破产的偏执客,“一切,所有,你,我……神。”
“嗯,”林平月答得轻易,“对。”
好轻易。
轻易得她没有气力。
陈西又恹恹,费力将自己卷起来。
林平月望着她缩起身,肩膀、背脊、手臂,一点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手。
“母亲还活着吗?”她喃喃。
“……”林平月移开手,望见她湿红的脸,泪光盈盈,“你知道的,又何必问?”
陈西又:“那您是什么?”
林平月:“您。”
陈西又:“您。”
林平月莞尔:“我是皮囊。”
“皮、囊。”陈西又重复。
“是,皮囊,”林平月点头,“你本也会是的,你怎么不是呢。”
“也许是,”陈西又敛眸,声气低,“没这福分。”
“福分?”林平月正待挖苦。
陈西又掀翻她。
林平月仰倒在地,现惊愕色。
自然能抵抗,但,又有什么好抵抗的?
再有什么,也不会比目下更糟。
陈西又摁住她,问道:“怎么出去?”
林平月镇定道:“我如何知晓,这也不是我地盘。”
陈西又摸索着凑近:“这是您的地盘,神不会管我,只有您了。”
林平月:“我为什么管你?”
“是呀,为什么?”发丝垂落,目光倾下,“母亲明明死了不是吗,为什么还管我呢。”
湿凉的泪落下来。
泪珠跌作泪花。
脸畔泪湿,林平月眨了眼,良久方道:“因为,放心不下。”
神情是木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