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身死,放心不下的会是什么?
左不过是尸体。
只是。
“尸体没有心,谈何放心不下?”陈西又低声。
“不用心,”林平月凝着她,眉眼静定,“肉.身拜月,尽忠尽孝,从来也用不到心。”
“我来看你,只因为——”
林平月百无聊赖地躺着,声音也百无聊赖。
“死前她放不下你罢了。”
行尸走肉,一抹执念。
到此田地也放不下,也算我情深意重。
陈西又进过迷境,曾与林平月交谈,见过林平月与陈南却相识前情,知道林平月从前性情,更因迷境设计,重历一回十月成胎。
林平月“蒙神恩典”、受命于天时,她在她腹中。
于是她记得。
所有能发作的疯病,林平月都发作过一遍。
反复的小产迹象,反复的强保胎儿,最后让她形销骨立,肖似骷髅。
到后期她说不好话。
摇摇坠坠,踉踉跄跄,直直倒下。
倒在岗位上,倒在天地间。
羸弱到族人大惊。
抬去神堂,要姐姐重塑肉.身。
她的活她有一面之缘,她的死她全程见证。
她是她母亲。
她要怎么对她才好?
再见面,林平月提溜她上祭仪,一半的她依从惯性,做她半吊子的母亲,一半的她五体投身,设计将她献给神。
温声细语哄进圈套,半推半就做个伥鬼。
爱恨两端,陈西又选不出边站,只不偏不倚站中间。
故而事到如今,竟是无话好说。
眼泪倒是凶。
朦胧里又是一滴泪。
林平月扒下母亲外衣,懒怠扮人,无限柔软地躺在那,道:“她听不见。”
陈西又静一静,抹去泪痕。
“不是哭给人听的。”
语毕按住眼眶,眼球热烫:“我要如何出去?”
林平月:“不急,便是你不催,我也留不了你多久,时间不多了。”
陈西又:“……”
林平月:“你在哭谁?”
“母亲已经死了,”陈西又低眼,乌发如墨蜿蜒,“不要用她的脸、她的声音,说她不曾说的话了。”
“可这话她想说的。”林平月道,她人性尽失,虽有心照拂,却是有心无力。
“啊、那我,”女儿哽咽,“谢谢?”
“……”
“…………”
空间逐渐坍缩,月神触角探入。
她在颤抖,骨肉皮格格颤栗,抱团瑟瑟。
林平月:“你不当害怕的。”
陈西又:“?”
林平月淡声:“你一害怕,祂就要找来了。”
陈西又一愣:“那我不怕。”
她声音在抖的。
林平月握住她细细脖颈:“别抖。”
陈西又忽地一顿,随着空间张裂,她从林平月身上,感知到浓浓月神气息,好悬惊跳而起:“!?”
林平月宽慰道:“你早该知道的,望舒人耳濡目染,早没了活人,严格算来,除了你初来乍到,谁会不是月神走狗心腹。”
“说来,”她摸上陈西又泛凉的脸,“我能听见你心声了。”
她仿佛苦恼。
“怎么办?你几乎是完蛋了。”
“我要杀了神,我会杀了祂。”陈西又说。
“不杀我吗?”林平月掩唇笑,“我求求你?你能带走我的命吗?”
她不答。
林平月不恼,听得陈西又叽里咕哝的心声:“我怎么知道?我早便死了。你呢,你如何了?你还好吗?”
陈西又低声:“我不好。”
林平月:“实乃憾事。”
陈西又坐得笔直,仍是哽咽:“我能,我做得到,你不相信吗?”
小女孩的哽咽、小狗的哽咽。
林平月并无感触,也不能明白女儿抓着行尸走肉谈心的动机,缓缓念出往日里的台词,照本宣科地念:“你恨神?”
“恨不起来,”她抹眼泪,正手,反手,沿着手腕,湿了手臂,“其实恨不起来。”
抬起头,恶狠狠又红眼眶地。
“但我想当陈西又。”
“你怎样都能当。”林平月道。
“不一样,”她道,“母亲,那不一样。”
“我不会明白。”林平月道。
“我知道。”
“你杀了神,我也不会明白。”林平月提醒道。
“……我知道。”
“你真要动手,我还会拦你,我爱神。”林平月申诉似的、告状似的、嚎啕似的。
“我也知道。”
“所以是为了什么?”林平月问。
陈西又徒劳张嘴,什么也不及说,空间“砰”地从中崩裂。
看见祂卵泡一样的眼睛。
她的眼睛忽然很痛。
疯狂漫溢而入,理性如水稀薄。
血泊下少女举剑。
挫伤锐器伤钝器伤烧伤……伤痕累累,白骨森森。
……
月光。
血淋淋的月光。
“因为——”
她高举佩剑,双臂高高扬起,重重刺下,剑芒如雪冷冽,如泉清洁。
“我是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