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陈西又状态好的时候,觉得梦是十里红尘翩然振翅,丛绽乱花迷人眼,状态不好,状态不好……便觉梦是脑的失禁。
她眼下状态奇差。
于是梦失禁得厉害,桩桩件件,血肉淋漓。
诸事光怪陆离。
“屠神,好笑得紧,”来人笑着,搡着她脑袋,一下,两下,亲昵又侮辱,“你发什么失心疯,才有这样的蠢主意?”
“没人做得到,”有人蹲着,抱住她,“你知道吗?”
那人捏住她心脏。
“你不知道吗?”
陈西又想张嘴,但好像没嘴了。
感知遍地是,于是哪都没。
足够千疮百孔,所以梦里也残缺。
手脚无知觉,躯体钝重。
“我爱你,”有人湿冷地抱上来,滴着血,发丝落进她伤口,“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陈西又已做不大出反应。
依稀知道是常客。
常客是蒲晨的叫法。
鬼灵常在她梦中行走,又爱游戏人间,便给这些熟面孔编了号,常客一号二号三号……直排到一百二十三号。
陈西又耳濡目染,记住几个位次。
不想蒲晨是浑叫一气。
不甚在乎叫对没有。
某日鬼灵将她带出梦里的屋子。
踢飞路上一颗石子。
“又是六十八号,怎么非缠着仙子不放?”蒲晨笑着,牵她往梦的深处,“仙子不弱找个良辰吉日,好吃好喝将人请走,往后一了百了,岂不快哉?”
“他是十八号。”陈西又道。
蒲晨一愣,回过味来,兴冲冲笑。
“仙子还记这个?”
“我没记。”陈西又移开视线。
“您却记得这十六号。”鬼灵指出。
陈西又叹息。
“是十八号。确实不曾记,只是听见了——”
“然后?”
“又没能忘掉。”
“仙子就是这样……”蒲晨揽住她肩膀。
鬼灵猫进来,鬼鬼祟祟观她流血。
彼时和此时叠到一处,往昔和耳畔的话音重合——
“才总也吃亏,您该改改了。”
良知总是吃自己。
陈西又昏甜地意识到什么,灵力转着圈,兜着无意义的大小周天。
想杀什么东西,但那东西不在。
尝试起身,手找不见,脚找不见,在险恶的命数里打滑几回,几乎像某种注定的悲剧,简直要绝望到相信宿命。
但剑呢?乐剑在哪?
敌人在哪,祂又在哪?
神还活蹦乱跳,她岂能独死?
她要杀了祂。
“理理我。”
“先偿我的命……”
“时机虽不早,但也不算晚到家,早早割舍我们便是,动手。”
陈西又攥住乐剑,像攥住一把滚热骨头。
骨头从皮囊里跌出来,枝枝蔓蔓缠住她手腕,细骨伶仃,难担大任。
梦从里作呕,将她颠出去。
她摔出梦去。
碰得头破血流,输得落花流水。
而神毫发无伤。
眼前灼痛,神躯无边无际,望而生畏,挽剑在手,尝试戳开神的一只眼睛,那只眼却滑开来。
狡黠的,可爱的。
嘲弄的。
“■、”出口不是人声,陈西又拎着剑垂眼,泥像掉漆般剥脱下一片绝望,“啧。”
弯了唇。
神的呓语响亮。
高低回环,纡尊降贵地淹过她、冲垮她。
她险些听不清自己声音。
神的声音那样清晰。
全听得懂,但宁愿自己听不懂,听懂一句,人性流失一分,好像她是个被剑戳开的水囊,注定了干涸收场。
——“你几乎完蛋了。”
母亲的谶语仍在耳畔。
陈西又仰脸,感到灵力刮骨,皮囊漏风。
她几乎尝不出、也几乎忘却屈辱的味道。
输掉多正常,输过百回十回,早不差这一回。
有什么好屈辱的?
……
屈辱死了。
这个最屈辱。
为人之基底也被抽调,削得人棍不如还自认完满,狺狺嚣叫为神奔忙,不,是求死不能地颠来跑去,被神压垮,不得已,不打着神的旗号自虐自灭就一刻也活不下,真是,屈辱得不想活。
‘骂太脏了也。’林平月嗔道,尖尖指甲戳着陈西又心口,戳开脆薄血痂,渗出血来,血污了指甲。
分明是幻象。
却也真真假假地端了手,几许恼怒道:‘道歉。’
陈西又无尽地沉默下去,感到疼痛烫开皮脂,丁点撕着她的皮,血自睫毛颤落,耳膜充血,近乎失聪。
气息低微,命在旦夕。
可您不在乎啊。您早死了不是吗?您不是没能等到任何转机,最终死在路上了吗?送我出望舒的路您痛吗?您怪我吗,看见我回来生气吗?
母亲……我是不是,既来得太迟,又来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