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管那许多,’林平月一字一顿,‘先、道、歉。’
陈西又惨笑。
对不起。
简直是上坟。
也许就是,生前无缘得见,死后空坐碑前。
灵力攒起复消散,神思顽抗,肉.身却是俯首帖耳,争相通风报信、内讧成风。
‘好女儿。’
林平月笑开,捉了她的手。
‘算了,别杀了,反正都一样,’她道,‘神对我们一视同仁,即便你是外来人,神既召你来,自不会叫你被欺了去。’
陈西又哑声:“祂不是一视同仁,祂是目中无人,您是来劝降的?”
林平月尚未开口,陈西又摇了头。
“不,怎么会,神才看不上我们,”她低了声,“祂看不见。”
高坐钓鱼台,袖手身下事,轻松赢过千百年。
刍狗罢了,蝼蚁罢了。
蝼蚁在地上奋力交合、生产,梦着生出天字号蝼蚁,好将举族救出生天。
梦得很大,可怜天真成这样,嘲笑都没了意义。
一计不成,林平月再无手段,只幽幽唱道:‘三十三,诛月季。生死合,恩怨消。朝死志,暮三心。’
初初听见,以为是祭曲,如今再听,方知是丧曲。
三句词拆作六小句,死期死法死相,死前不知所谓的挣扎,尽皆囊括其中。
陈西又听得发笑。
死到临头了,笑却发心:“都说你不是母亲了。”
身陷天罗地网,死是最轻易的。
所以不急。
速来与我交手,速来斩我头颅,速来断我筋骨囿我神思,若非如此,倘您来迟,也休怪我这小小蝼蚁,癫痴撼树,自请蜉蝣之命。
“别碰我,”抬手擢出道煌煌剑光,威胁也是惶惶然,真很难,别笑她也原谅她,虽然还不知找谁讨原谅,“也少篡改我的想法。”
又是一剑荡出。
血流如注。
如鼠豪情里捞见段雪亮月光——神的一丝,蠕动着,低笑着,绕过她脖颈,弯折她颈项,血花四溅。
周身一沉,直直栽倒。
醒来却是唱歌,唱侍奉者的歌。
脖颈歪倒一侧,致命伤,唇齿不清,已等不及大献殷勤。
陈西又咬住舌尖,想将叛变舌头几口嚼了,咽下肚。
左右是忍了。
喉咙嗞哇冒血,疼痛兜头淋下,浑身发颤。
乐剑黯淡无光,归剑入鞘。
沉默。
杀不了祂,也伤不了祂。
但假若什么也不做,也是会死的,这不就是,已在死的路上拔足狂奔了。
怎会如此?好不公平。
就是这样,一点儿也不公平。
生来一笔巨债,落地一头烂账,母亲死了,父亲不知个中详情,也是无可奈何,没处说理。
只是她……她又要死了?
这回的死法是什么?行尸走肉么?
往昔作土,人性沦丧。
刮空碗找残渣,想是丁点不剩。
正如她透过此“林平月”望彼“林平月”,再无瓜葛,两模两样。
似乎也不错,是安乐死。
……
不要。
不愿意。
不原谅。
陈西又凝眸,血从身上滴沥沥地下来,发丝、面庞、手臂、腰腹、腿、足,她是个血涂的不知好歹之人。
“什么安乐死。”
她笑,张狂的、愤怒的,非此即彼的。
“我就是给脸不要,我偏要不得好死。”
陈西又攥起拳头,硬生生站起身,鲜血淋漓滚过一身,生冷。
辇车高悬天际,神是无边无际、无始无终、无知无觉的一盘,遮天蔽日,难望项背。
神经跳痛,天地朱红。
揉了眼睛,沾上一手红,睫毛血染,半步瞎子。
一头撞去。
相比于浑浑噩噩死,还是这样最好,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骨肉支离难以触摸。
相比于麻木驯顺,分不清痛殴和吻、仇恨和爱,还是这样好了,直白痛快地恨到死,没有暧昧不清、指向不明的解释空间。
不是我害死我的。
凶手就是你。
不是我的软弱、我的退却、我的无作为害死我的。
元凶就是你。
你难辞其咎,我恨你到死。
反正赢不了对吗,最后都是你赢,了不起,神就是了不起,怎么输我来挑,当然最好还是你输,虽然我也没想好怎么赢。
相比于向你投降,还是这样好了。
我活一天,就纠缠你一天。
我绝不供奉你。
我绝不美化你。
待我反骨磨平,血崩一地,待我痴呆无状,再难称人。
那时我再死好了。
我只在那时死。
【……唉,】祂聆听,祂俯身,祂下令,【真是个可怕的小东西。】
【个小点心,见过几回,】祂笑,【什么仇什么怨哪。】
你开始想献上一切。
你好恨、爱、【%¥&&@#】祂。
她好恨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