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话音潺潺。
陈西又被她紧缚,疑心自己命不久矣,紧张预备点术法,灵力淋漓,头脸惨白。
蛇妖想绞死谁。
找了一圈,发觉她最想绞死的,还得是自己。
她恨恨地说下去。
山母言出必行,替她生了一窝孩子。
产床温热,帐子放着,天色早,窑里人声轻。
蛇妖说:“太多了。”
山母替她生了一只。
卧榻斑驳,红白板结,山母卧在被褥上,疲而静地提醒她:“去看。”
蛇妖爬下去,看过,说:“它不像我。”
山母替她生了一条。
地板湿红,山母流着金绿的血,带云开雪霁后的清晨气息。
蛇妖拿起那条幼蛇,展平了看,笑问:“既是母亲血缘至亲,母亲不想照顾他们长大?这条已然开智,很聪慧呢。”
山母望她,没有说话。
蛇妖捧起所有——今日孕育、今日娩出的,拱动的、嫩生的血缘,皱着脸或软着鳞的:“不摸摸吗?热的。”
山母抬手碰了碰,微笑起来。
蛇妖问:“母亲可改了主意?”
山母答:“不改。”
蛇妖松开手。
山母只看着,看着孩子跌落,跌断新生的脊骨,看着幼软的蛇在地上拱动,攀向她。
那张宽仁慈和的脸冷淡,那张殷红福满的嘴紧闭。
“看看它们呀,”蛇妖替孩子鸣不平,“它们叫你母亲的。”
“他们叫你也是母亲。”山母口气寻常,有教诲感。
寻常得蛇妖想撞墙。
好像她上着吊,有人从她边上过,喊着劳驾劳驾,让个路,便从她滴溜溜的脚边过去了,而她夜半吊着舌头爬上那人床,那人醒来,也只说,睡不睡了。
窘意能将人逼死。
然她们又绝非陌路。
她们怎么会是陌路?
她一手养大她。她以为那是爱。
不爱为什么那样?
无微不至,关怀备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声有色数百年,温声递来一把刀——“孩子,听我说,你得杀了我”。
不是亲人吗?
不是相依相伴、今生今世的亲人吗?没有永远吗?
那为什么那样……那为什么那样?!
蛇生来血冷,心冷。
但她被山母捂热了。
仿佛笑话,仿佛谁人的讥笑。
那错觉太盛大,杀她又活她,她飞蛾般扑进去,误会一年又一年。
知道真相也不信,山母说了也不信,骗自己到再骗不下,跑去自立门户,因舍不得,只能有一半的恩断义绝,许多时候点着灯,坐在无帐可理的柜台后头,长久地望着日上河,等着。
等她从过去里找来。
被她骂过,然后领她回去。
她以为自己没在等。
后来太恨了。
往过去兑水兑酒兑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摩山母,将山母看作磨刀霍霍的伪善者,滴着涎水的觊觎者,想着假若过去烂了,她也能走出来。
快刀斩乱麻。从往日里跳出来。
但跳不出,过去是金灿灿的。每每想起,她的血就变热。
她是蛇。
无缘无故流热的血,几乎等同于死了。
她因而大病许多场。
山母没来,她绝情的时候,总也很绝情的。
就如现在。
“您总这样,”蛇妖摸进山母肚腹,触碰她红绿内壁、湿热黏膜“我以为亲生的,对您会不一样。”
“我对你从来用心。”山母道。
“我知道,”蛇妖笑了,她将五指展开,圈住山母红热脏器,“你都能忍我□□你。”
山母似乎还陷在母亲身份里,似乎反感听见这样的话,尤其反感这话从蛇妖嘴里出来,开口道:“你不能轻贱自己。”
“母亲,”蛇妖笑得痛极,简直是惊叹的,“谁轻贱我最甚,您难道不知道?”
山母淡道:“我在还。”
蛇妖垂了头。
外头是乌冷的夜,人声却躁,窑子的夜臊而吵,衣衫穿了脱,脱了穿,怎么叫的都有,听着都是脏的。
蛇妖:“我把你扔出去,身上刻两个字——免费。”
山母柔软的:“可以。”
蛇妖:“我把你辛苦生的孩子都杀了。”
山母顺从的:“可以。”
蛇妖:“我把它们都■死。”
山母驯服的:“可以。”
蛇妖:“……”
蛇妖扼住山母脖子:“我们就这么贱,贱到你宁可这般受辱,都不肯留?”
山母慈爱道:“我活了万年了,你觉得了不得的,我都见过了,也难觉得了不起,你说受辱,受辱是什么。”
蛇妖一愣,直觉地不想听,退了两步,踩进山母腿间温热血泊。
山母默然上望:“我是座山的时候,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没有我,没有你,什么也没有,那时很好,那时便很好,可我受命而生。没人问过我,我没觉得开智是好事,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麻烦。”
蛇妖手脚发凉。
山母:“可天生地养,不许弃命。”
蛇妖张嘴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