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母:“我只得自己找劫数,第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二年,我找到你,养活了你。”
蛇妖:“……”
山母:“山蝰,我等你许多年。”
“……我不想听这个,”她绝望而仓惶地,被某种残忍撵着跑,又到底要问,“你从未感到——”
山母:“我从未。”
蛇妖:“我还没说。”
山母找见她眼睛,面上一派宽仁慈和:“不管是什么,答案都是从未。你想我改主意,是吗?”
蛇妖强撑着点头。
山母:“开的条件够高,我就知难而退了?”
蛇妖点头。
山母:“随你开的,我对不住你。”
蛇妖默然许久。
她将手从山母内脏里取出来,擦了擦,低头舔了一口,笑起来,眼泪下来了,两行,也太凉:“您对不住我什么?您对我那样好。”
山母:“恐怕对不住你的正是这个。”
蛇妖:“您说说看。”
她有些站不住,想到个馊主意,捡起地上乱爬的幼蛇,囫囵塞进嘴里。
山母说:“你既生为我的死劫,便与我命数相缠,我方势盛,你便虚弱,我为一己私欲,强行续你命数,又闻蝰蛇性冷,等闲不管闲事,忧心你弃我不顾,腆颜自称你母亲,大行母职,强行施恩,诱骗于你。”
蛇妖:“活下来都靠你,你对不住我什么?”
山母:“你如今这般行事,我想我害了你。”
蛇妖:“但你还会害下去。”
山母:“……”
蛇妖啃咬她的孩子。
她不饿,甚至撑,但不这么着,她真会发疯。
“你饿?”山母关切道,“但别吃生的。”
这是她生的。
可母亲一点不在乎。
如她所说,她不肯活,便是对活着的一切——好的坏的都蔑视鄙夷,同等的不屑一顾。
蛇妖:“你非要这么对我。”
山母:“我没想,但我要死不容易。”
蛇妖凿凿尖声:“你非要这么对我!”
山母:“你尽可泄愤。”
蛇妖咬牙笑起来,连连点头,手指着她:“我要你——要你——”
她茫然了。
劈手夺了尚方宝剑,不知剁哪个公卿,费尽心思到手一个爱极恨极的坏种,不知如何是好。
蛇妖:“您怕什么?您有怕的东西么?”
山母:“我怕回不去。”
蛇妖怄得笑:“你怕杀不死我。”
山母只说抱歉。
蛇妖睨她。
到底是不甘的,仍旧为难山母,自暴自弃,什么也做了,术法灌进去,刑具摁进去,想看母亲洋相,结果都一样。
只从山母眼中看见自己丑态百出。
一万年太长了,她经历的太多,多到蛇妖将自己拆了扔进去,用自己的恶毒折磨加害于她,却连划痕也没留下。
黔驴技穷,蛇妖翻刑讯典。
外头老鸨敲门,搓手:“客人,您这,动静实在不好听,可要请大夫瞧瞧?”
山母:“给她请一位。”
蛇妖合上书:“不要。”
打发走老鸨,蛇妖扔了书。
书正正砸去山母脸上。
山母将书摘了下来,擦去封皮上的汁液。
“我反悔了。”蛇妖道。
山母望过来。
“我拿你没办法,”蛇妖耸肩,“反正您从来无喜无悲,活得腻歪,我为难不到你。就这样,我反悔了,你去做你的山母,我去开我的客栈,我反悔了。”
山母不做声。
蛇妖厉声:“难过吗?痛吗?我一直这样难过。可你不会觉得,你感觉不到,活着对你算什么?我对你算什么?就算现在,你也他□的只想死对吗?”
山母:“……受辱。”
蛇妖站住了。
山母道:“活着于我,就是受辱,你是救星。”
蛇妖:“你这么对救星?”
山母叹息,她垂下的眼睛湿漉而安静:“我尽量了,还是不够。”
蛇妖哦两声。
“荣幸,”她点着头,笑个不住,眼泪仿佛从四壁渗出,从房顶垂落,“荣幸至极,带着你的尽量滚。”
山母不曾滚。
她走过来,抱住她,血倾下来。
“不至于人话也听不懂,滚开。”蛇妖道,血烧得她舌头发烫。
又忍不住想。
她抱了她,她也不是不能——
山母:“你可以送我去街上,我传几封手信,你令挑座镇子,离东地远些。”
蛇妖半晌找回舌头,将牙从舌里拔出来:“……你怎么不去死啊。”
山母:“我在试。”
蛇妖就住山母头发:“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
山母触碰蛇妖发丝、后颈,某种安抚,或者某种残忍。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