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剁起母亲来很没兴致。
明明没兴致,又要装得自己很有兴致。
于是加倍没趣。
刀起刀落,劈开皮见肉,劈开肉见骨,劈开骨头见骨髓,伐木似的,一圈又一圈,叫它们年轮好不好。
笃——
烦。
笃笃——
躁。
笃笃笃——
恨。
想杀人,在杀了。
山母待在那,她的母亲、她的爱人、她的仇人,无限柔软地坐在那,任她动作,大蓬的血溅出来,浇得蛇妖浑身烫,眼皮也咸甜渍上一层红。
到底欠了谁,积了几辈子的孽。
要过这样的一生。
刀刃劈开躯壳,血奔如涸泽而渔。
山母只呼吸,呼入吹出,柔而轻的温暖腥风。
蛇妖凑上前听,让那风吹开她板结发丝,仿佛回到若干年前,决裂以前——她还是个蠢出生天的小妖,仰赖山母照拂。
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
蛇性打折。
便比狗性还媚。
她趴在山母身前,听见山间杉树莎啦啦响。
眼也不抬,顾自掏宝贝——松果、蛇果、粉皮老鼠,一字在山母襟前排开,她点过,兴冲冲抬头,问母亲喜不喜欢,吃不吃。
山母说好孩子。
她摇头晃脑,乐个不停。
再听不见虫鸟鸣涧。
真相远得可笑,偌大谎言哄得她好歹不分,于山母股掌晕头转向,自甘下.贱。
好好的蛇不做,跑去当牛做马,昂首挺胸扮起狗来。
芳心是她。良心是她。耐心是她。甘心是她、不甘心是她。
都是她。
蛇妖辗转不得安,顿挫皆是恨。
“你,是你!”她偎上去,啃咬山母耳垂,软骨咯吱咯吱,齿间软烂,“你骗了我,到现在,你还在利用我。”
穷途末路。
她恍然大悟,大悲大悟。
才看见一场好戏落幕,主人公求仁得仁,她是什么?她是主人悬梁的绳、穿肠的酒、刎颈的剑。
自作多情顾影自怜。
看客惶惑不解。
不懂台上一个盆忽然张嘴述情。
只想开了眼了,一介器具,怎有那许多恩怨仇爱。
她也纳罕。
低下去,贴上去,俯身贴就,耳鬓厮磨,山母皮开肉绽,她不知死活,遂磨出一脖颈红热颈血。
她蘸着这血,仰了头,茹毛饮血般吓人,“为什么?”她问,死缠烂打,有够难看,“要我杀你,恨就够了,做甚当我母亲。”
山母骨肉支离,矗在那。
蛇妖骑上去。
手指撬开母亲唇关,然后是齿关,山母没为难她,自发放行,蛇妖尖长手指杵在山母血肉模糊的舌端前,声气阴凉:“说话。”
山母一时无话。
死寂潺潺而下,绕膝而过。
蛇妖等得绝望,拽着母亲头发往下:“说话啊,狗叫多了,忘记怎么说话了?”
山母张嘴,血珠自口腔内壁滚落,金绿色。
蛇妖无望偷看。
许是贪恋。
“……不保险。”山母说。
“不保险。”蛇妖重复。
她所得到的,她所遭受的,她所深恶痛绝并爱恨难分的,只因她一句不保险。
她的经历、她的愤怒、她的绝望、她的不甘和反复,到山母那,只是个保险。
恨不够保险,所以要爱。
浅薄的爱不够保险,所以要深爱。
杀她要背孽印、受天雷,还要天造地设一份相克命数,难为她,机关算尽心思费劲刨出她来,悉心养大。
真难为她。
她到底看没看过她?看她的时候,到底是不是看她?
蛇妖不敢问。
舔过山母上颚,遵从山母意志:“您要想好。”
蛇尾环环缚身,蛇牙贴颈,毒汁入体。
山母发出声喟叹。
死亡如厮腥膻。
蛇妖拔出牙来:“您只要这个,是不是?”
她像个理智全无的癫人:“我拔下来给您,好不好。”
山母凑下来,肉山倾覆,发丝脱垂,伤口内肉脂蠕动,翻出来,漏蛇妖满身,蛇妖抱住了,甜笑如婴。
山母:“你要什么?”
蛇妖:“您急了?”
山母:“山蝰还想要什么?”
蛇妖:“天,真以为我叛出几十年是与你说笑?世事哪能总如你所料?我什么也不要,我要你活着。”
山母:“……”
蛇妖:“恨我吗,母亲?”
她的手伸进她血管,伸进她的肉,肌理细腻,盛了端桌上,也是尽善尽美那一盘。
“您千万要恨我呀,”她媚笑,呛得快要出眼泪,“我亏死了,母亲,摊上个你,”她依赖地埋下头去,声音低回而冷,“……亏死了。”
蛇妖去过许多地方,吃喝嫖赌都沾,赌坊骰子转盘满场飞,赌徒红眼搏命,抬手全部押上,一炷香工夫,富可敌国到债台高筑,前脚被按住砍手,后脚从高处跌落。
肉溅到她脚前。
明明嚷嚷要宽限时还声称上有老下有小。扭头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