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不喜欢死人,不喜欢尸体。
能避则避。
避不过了,怔怔出神。
眼皮底搁浅一整条蛇,好愿意装瞎。
获知身世后,理由都是现成的——望舒杂种,神下弃子,生来不为杀伐果决,反是上桌当菜的好胚子,怎好沾这些。
想完低笑。
这个更不甘心。
遂低下头去。
一壁想师兄和黑影何时到,一壁翻储物符掏出化尸水,抬起蛇妖沉重身子,认真端详,试着记下什么。
蛇妖原形素白,蛇鳞松果般炸起,缝里流细细的血。
瞳孔紧闭。
苍白的、肿胀的尸体。
陈西又将蛇妖苍白头颅搁在膝上,浇下化尸水去。
尸身渐软,渐轻,吹着泡泡次第消,化作尸水。
先是小股的,涓涓细流样,而后大股湍急,从膝头腿间哧溜下去,只微微的凉。
蛇妖身躯瘪下。
陈西又凝着她,眼里像干涸一块血。
她看着蛇妖死去,也看着蛇妖尸身不在,最终变作一泊。
尸水晃漾着,映着破碎的月亮。
窗在这时猝然炸开。
木屑纷飞。
陈西又循声回望,黑影蹲在窗台,含糊低咒一串,墨瞳冷厉,腰身弓起,猛地跳下,要攥陈西又脖颈。
陈西又猛然撤步,拔剑便刺。
叮铃连过几招,屋内寒芒如雪。
陈西又一脚踹来黑影胳膊,一剑荡向黑影面门。
铿——
竟是金玉之声。
指骨连小臂发麻,喉头甜。
敌我悬殊成这样,无甚好打。
陈西又卸力,侧身,背过骨裂手臂,藏起乐剑:“我们去哪?”
黑影身形一滞。
上下扫她,意有所指:“我当你刚直。”
陈西又只笑:“实是误会。”
黑影上前,陈西又往后。
黑影:“啧。”
将陈西又击昏,扛起,两个起跳,远走。
这回长教训,走的三寨门。
街头巷尾啼哭不已,人人眼耳鼻红,举寨着孝衣。黑影裹一条白布,勉强混入,翻着白眼陪哭,应付过守卫,星夜赶路。
陈西又醒来是山间破庙,遭五花大绑,一头死鹿倒在地上,颈血淙淙而出,湿她半身。
坐起身。
禁灵环扣住脖颈,太紧,呼吸不畅,类同哽噎。
黑影跳入,老大不高兴:“没怎么着你,怎么就要死了?”
陈西又:“……”
她笑,没脾气。
“禁灵环扣上,”她温声道,是笑脸刺人,正面呛声,“甭管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阁下,您是装聪明还是真糊涂——”
预备挨打。
不想黑影全无反应。
陈西又垂眼,声息弱,说下去:“不吃东西就会死。”
黑影更不高兴,转半圈,踢鹿尸一脚,将鹿尸蹬到墙上,肉都撞松了,荡出血来。
黑影扯下条鹿腿,自便吃了。
而后看着鹿,看过看,扯下块肉递给人修:“吃。”
陈西又望了望,侧过脸。
“不好夺您所好——”
黑影啧声。
压上来,踩住陈西又腿,将她扣在荒山野庙石砌的供台上,提着鹿头,捏起她的脸,将鹿血淋淋的脖颈对着她的脸。
修士感官灵敏。
而生鹿血绝非珍馐。
难喝得简直恶毒可憎,只觉鹿是冤死。
腥热地进来,黏稠地往下,怀疑灌进一鹿的眼泪,亦或一腔阴邪诅咒。
黑影松手。
陈西又埋头咳,呛完抬眼,湿亮且新鲜地恨上黑影。
黑影浑不在意。
扔开鹿。
瞧见人修唇脸的血,笑道:“夺我所好?”
人修:“……”
人修淡声:“您真大方,我不如您。”
黑影欣然应下:“知道就好。”
复将人修打昏。
陈西又再醒,眼前已不是黑影。
有人负手立于她身前,高高地俯视于她,凉滑拐杖挑起她头发,吐字吞音,显得含糊温吞:“哦,你。”
陈西又:“你却是谁?”
来人笑上一笑,拐杖末端戳着她的脸:“你不必知道。”
他将手放上陈西又颅顶,说话缓而从容:“我问,你要记得答。”
陈西又:“……”
男人问:“你从何处听来的南山蜃蛇传。”
陈西又闻声恍然。
这番无妄之灾露出点狐狸尾巴,有疑似故人来的意味。
发丝簇着脸。
男人漆黑倒影倾在她面上、身上,仿如捂住她眼耳口鼻。
“南山镇,一名唤七十的蜃蛇残影亲自讲述。”她如实答。
只得说真话。
男人没给迂回余地,手盖住她头心,等着她不老实,好让他从容对她裂颅碎颈,来个顺水推舟的严刑逼供,从里到外的坦诚相待。
陈西又心颇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