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下两行泪。
觉祖母的尸身在眼前摇晃,吊在房梁上,摇摇欲坠,指着他——活,好好活,活着才有盼头。
仿佛一句又一句诅咒。
她在道歉。
而他哭不出声。他总哭不出声。
悲切时觉得有虫子,成群结队来,呼朋引伴来,嚼着他的舌头喉咙肺,他的牙齿奋勇杀虫,也或许是走投无路,将虫腰斩在牙齿里,汁液腥苦,绿色,呕不出来,永恒地吊在他体内。
他经常不管,偶尔想办法。
很多时候是接客。
客人有的是办法让他吐。
有时起疹虫患一起来,客人伏下来,他会笑。
太烫又太冰,太僵硬又太软烂。
太像尸体又扣钱。
他将头蒙在风吹雨打的破棉絮里,嗅到近朽烂的阳光味。
腥。
和口中汁液如出一辙。
客人的皮掉下来,堆在他腰间,像是蠕动着的、抱尾的虫。
他笑得太厉害。
客人不得不掐住他脖子,殴打他的头。
……
他在笑吗?
他又在笑了吗?
善人托起他的脸,他痉挛着瘫下去:“太恶心了…我,哕……您……您真别碰……”
言语碎断不成章。狼狈没法见人,无法可想,破罐破摔。
但她有术法。
不愧是仙人,立竿见影好术法,他又好了。感到空濛的平静弯身揽住他,他埋进它破溃的乳.房。
有闲听听外头出了什么事。
身后婚礼开筵在即,宾客望里挤,人群密匝,柳行之想起来,他该回去散喜糖,一把又一把,填上孩童空玩的手。
然后离她远点。
她擦干净他,面上是怔然与茫然:“对不住。”
柳行之:“不。”
他生出上吊的气力,勉力离她远些,站起来。
她看不明,但能听见:“你要走了吗?”
她不叫他郎君了,柳行之意识到,笑上一笑。
“别续那间上房,正经吃食,我吃不下,”他道,自轻用不上腹稿,“太久了,我骨头都贱了。”
她只不说话。
“我也不是要走,仙人,”他颠一颠喜糖袋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咱们从来也不在一条道上,您走康庄大道,何苦往老鼠洞探。”
“那,”她将头埋下去,低低在下,“我带来的东西对你有意义吗?”
“……”
“……”
“有。”柳行之嗓音哑。
终究是有意义的,即便浅薄如杯水车薪。
“仙人别怪自己。”柳行之笑,想如若以后有缘,他要死在她见不到的地方。
就为她什么也不图谋,却向他伸手,垂下根绳,想着拉他。
是他咬断那根绳,咬上那只手。
你不要人帮?那手问。
他咬断那只手。
是啊。
我是狼心狗肺,但我也到底……不完全卑劣。难道这很光荣?
“光荣啊。”她说。
“我说话了?”柳行之讶异。
她点头,像只羽翼洁白的蠢笨鸽子,携无人等的喜讯,拍着翅膀,但无枝可去。
“仙人要听进去,往后见到我这样的,呸一声要人滚开就是。”他不放心。他竟然不放心?他算什么?
“不,”她固执,“就不。”
人心不古,苍天不公,聪明人明哲保身,精明人点到即止。
而鸽子还在飞,即便断了翅膀。即便屁用没有。
她就是要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