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石文言问。
“倒也……不算?”陈西又犹疑。
“你倒肯为噩梦辩。”石文言淡声,语气是不阴不阳。
“?”陈西又一惊,将头蹭出来,着急慌扭头,仿佛盏探照不明的灯,急急寻石文言动向。
“师兄,师兄?”她试探似的,头痛似的,“你别气。”
“……”
也不气,就是哽,石文言好容易说出话来。
“你瞒了太多事,又又。”
“嗳。”
确实是的,且多的是,不好说没有,陈西又点头应下来。
“你倒也不否认。”他挽起她头发。
“师兄要审我吗?”她仰了点头,枕在师兄前襟问,前头说话,或多或少有试探心思,这句出来,便完全是恃宠而骄了。
“审不了,”石文言赶她头发去耳后,戳她头,“你最清楚自己的身子。”
她捂住头,听见石文言在上头笑,他低了声道:“德性,讨债鬼来的。”
“我不想的。”她仿佛愧疚。
“做都做了,认就是了。”
“我检讨。”
“检讨什么?检讨没瞒得更死,还是检讨逃得这样仓促,罗盘都来不及偷?”他笑。
“唉……”她的声气低下去,仿佛柔软地下陷,直陷进柔软的床垫,直陷入柔软的肺腑,“那我没错好了?”
却也不甘心。
石文言长叹,拈出长长烟杆。
陈西又似有所感,凑过来点烟。
烟钵里一撮药材,她挨近,熟门熟路点上火,星点的火光烘着她眉睫,柔淡的黄昏色调里药味弥散。
仿佛焚香告祷。
功成身退,她自往后退。
石文言将烟拿远,抓住她手臂。
“唔,”她狗腿只一半,殷勤对半算,抬眼倒是清亮的,孝心一片,天地可鉴,“怎么了?”
石文言脑中滚过些春雷样的念头,那些念头也春雷似的走远,无法,只道:“难过了要说,别让人猜。”
陈西又笑,正要说什么。
石文言蒙了她眼睛。
陈西又:“哎?”
也不诧异,仿佛顺手捧个人场。
石文言温声:“你自小便是如此。”
从前是,现在是,眼见要长长久久是下去,他真想拦,可拦不住。
天性难违成这样,几乎以为是天命。
很小就念着帮大人忙了,不知道长大何意的时候就忙着做个大人了,头回簇过来借他火时有三岁吗?乔澜起敢给你这样的玩器?
拿了火不烧叶子衣服常青峰,跑来热心借火?
糊涂得很。
被收了怎么不哭?
你该哭的。
“你是改不掉了,是不是?”石文言笑着,一个字一个字蹦,语气在齿间碎尸万端,不成个问句。
“改——什么?”她懵懂。
“不必改,”他将烟换手拿,烟嘴抵她唇,“师妹就这么着,也是不错。”
她蹙眉,就着他的手含了烟嘴,退好远,半真半假嗽着:“味道不好。”
“药有什么好味道。”他扬眉笑。
师兄妹盘桓小镇小两日。
传送阵越修越有,重开日延了又延,眼看是遥遥无期,石文言出门,和一众新结识的修士互称道友,商议往后如何。
回房,陈西又已同另一拨修士交游归来,收获满,将那讨债青见碧唤醒了。
陈西又面朝石文言,庄严引介:“师兄,这位是小咬姑娘。”
石文言:“……”
她转向青见碧:“小咬,这是石文言大师兄,好人一个。”
小咬:“……”
石文言:“……”
陈西又眼含轻愁,颦眉倚桌:“小咬同我出宗,一圈下来,尽吃苦了,往后可怎么办才好。”
石文言听出师妹意思,听出来也当没听见:“怎么一人说评书?”
“师兄与我唱和,”她愁愁笑起来,“咋俩就好说相声了。”
石文言:“偏不说。眼睛如何了?”
陈西又:“模糊看见两个时辰,如今又不行了。”
她端起小咬,青碧蛇躯绕臂而上,洇着欲滴的绿,在手臂上留一串有心无力的咬痕。
石文言:“它咬过你是不是?”
陈西又:“她有禁制在身,咬不得人。”
石文言:“胳膊肘能拐去蛇身上。”
她叫屈,顺手将青见碧搁下,捧了脸问那头商议出什么章程了。
“没章程,说再拖下去,便要直冲去将灵石夺回来,不许那头赖,”石文言低咳,“再转头去其他城区,想全天下的传送阵,不能同时坏了。”
“师兄怎么想?”
“原地等。”
“因为我么?”她指尖敲脸。
“因为你。”
她笑,似乎赧然,似乎怅惘。
*
石文言往后厨去。
捉了门旁箩筐望风的青见碧,将整条蛇盘了藏手心,迈进后厨重地,将陈西又半拖半抱出来。
“要糊锅了。”
说归说,她倒也不挣扎。
石文言:“什么锅让你伤着去看?”
陈西又轻轻踩在师兄鞋面上,眨了眼道:“火锅。”
然而是给蛇的养生粥。
石文言替她看锅,又替她盛出,看她蹲在边上看青见碧吃得抬不起头,半晌无言:“这蛇给养得,毫无凶性。”
“乱讲,”她抬头,听不得有人说小咬坏话,“她今晨还咬我呢。”
她捋起袖子。
石文言定睛瞧,所幸也没伤。
“三师兄还在问占?”她问。
“不是写了信给他,他不回你么?”石文言细致放下她袖子。
“回信了,只是,师兄占卜过,是回宗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