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色小塘贴在地上,落满要烂不烂的叶片。
四周密密矗着许多树,垂着头,像是暴雨天泥泞一身的归家人,腿是土黄色,头脸爬满灰。
陈西又藏身树隙,屏息,往最密的树冠藏。
【嘘。】
有畏怯而软弱的心声提醒她。
【嘘。】
那声音恐惧,颤抖,死命掐住她骨头,要她安静,如死去般安静。
烂熟于心的熟悉,仿佛天敌迎面来。
——大吉祥?
“哎,”那落魄而悠哉的神贴着她后背,“叫我呢?”
她反身就是一脚。
吓着应激了,因私仇报复,理由兼而有之。
落了空。
惊魂甫定,抱树上窜,勾住另一处枝桠。
“我猜你也能认出我,怪高兴的,”巨大的眼球眨着,吹来干涩的风,弯起,退远些,转过一圈,“瞧瞧,可有什么变化?”
陈西又:“您将他杀了?这不是您的眼睛。”
大吉祥:“还有呢。”
陈西又垂眼不看祂:“……他叫方喆。”
大吉祥:“哦,你和他说过话的,别难过,孩子,别难过。”
祂甘美地、险恶地微笑起来。
舔舐她的悲伤。
她揪住祂的睫毛。
“大胆?”祂翻出唇舌来,不高不低地斥责她,毕竟没有真的动气,埋怨到一半,显出敷衍的怠慢来。
“您才是,”她拽过祂睫毛,粗硬一把,硌着掌心,“不是说好了二十五岁?”
“我恐怕,”祂难捺欲.望,渴盼低声,“你活不到那么长。”
“活得到,”她笑,觉祂莫名而荒谬,“反正二十五岁的女尸,你也是吃的。”
“有活的为什么要死的。”
“差得大么,不大换换新口味,”她跃跃欲拔剑,嘴上也冷然,“试试外头的风尚,做个体面、神,吃烹煮合宜的尸体,过怡然自得的神生。”
“真会说话。”祂好慈爱。
“您抬举了,”她谦虚过,复问道,“所以,是您将我挟来的?”
大吉祥:“许是你归心似箭。”
陈西又仍挂树上,淡笑:“我想不会。”
“非如此不可?”大吉祥低声,唇上绽开道血口,探出舌尖,舔去血痕。
剑修换个树枝站,拿着剑,剑尖滴着血。
“您不能一边吃活人,”她莞尔,眼睛却冷,“还一边指望活人引颈受戮,这太反人性,也不大公平。”
“不能吗?”大吉祥仿若困惑,“从前我都是活吃。”
别向我显摆你的残忍了。
陈西又提剑纵去,身形如燕。
大吉祥眨眼,向后退。
祂轻敌且分神,只肯退到她恰好够不到的位置。
陈西又咬牙,猛然伸手扯住祂眼睫,一荡,顺势一剑贯入大吉祥瞳孔,玻璃体开裂,横截一道伤,淋淋漾出稀红血水。
她翻去大吉祥眼球上方,漠然望向大吉祥殷红的嘴,眼底一味冷。
大吉祥鼓掌:“有进步,我被你打得翻不了身了。”
“您是真看不起我。”她说。
传送术法中断。
火属术法燎过己身,大吉祥仿佛忧虑:“小心些,别把自己点着了。”
“烤熟了你不吃吗?”陈西又问,像是祂点个头,她就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那倒是、”咽下口唾沫,大吉祥显出神往,“很愿意尝尝的。”
陈西又蹬树借力,直扑向大吉祥唇舌。
大吉祥喟叹:“真要往这来?”
祂敞开怀抱,如此呢喃:“美梦似的。”
陈西又踩上祂,术法中途易辙,改为短途传送,迅速与大吉祥拉开距离,落地,二话不说,掉头便跑。
大吉祥在她身后,缓慢转动眼球,像个迷路的痴儿。
她迷路了。
大吉祥不追她,或许也有这方面考量。
深山老林,草木称王。小咬对这密林亲近,精神头颇好。
陈西又焦头烂额寻路,占卜问吉凶,问出个凶,心想祖宗保佑,捏了术法备用,乐剑在手,拨开枝叶。
一脚踩进水里。
叶片浮浮沉沉,水声粘稠。
心头一跳,术法照去——
正是同大吉祥短兵相接的水塘,水质混浊,池底淤泥软烂。
她平静拔出腿,要退回岸上。
“不是淤泥,”大吉祥探出来,捏住她脖颈,按住她,“叫她听见这话,她味道要发苦的。”
“……”
她是谁?陈西又不禁想,可真不好再问了。
死的人太多,数不过来。
“不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