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早该猜到的。
三寨地界小,塞了个前身是荒神的大吉祥,大吉祥又绝非善类,无缘无故,怎么容得下第二尊神。
只是,祂究竟有几个分.身。
思量间,大吉祥挨上来。
“就三个,你都见过了,唉,唉,被你扒得赤条条的,你却也不喜欢。”
祂轻笑着。
似人非人,非男非女,声线不干不脆地湿着。
赤条条?
陈西又低了头。
论赤条条,有她来得赤.裸吗?
喜怒被把玩,血肉被称量,念头无处遁藏,真是——
思绪戛然而止。
大吉祥逼上近前,眼睫扇动,刺剌剌剐过她,舌尖抵上颚,吹出个笑来:“真是什么?”
仿佛祂真感兴趣。
弯下眼,仿佛俯身屈就,也仿佛抖腿等待,等着她犯错或逢迎,显然是浑不在意。
居高临下,有恃无恐。
陈西又望住祂,低了头搪塞:“善解人意。”
大吉祥狂笑。
再听她心声,便只听见一曲回环曲调,现编的调子,来回唱着:一个神,两个神,三个神,所有神排队转圈圈。
只为祂听不见。
大吉祥笑着,伸了手去,将她从上到下捋一遍,像对一朵花,像对一根草:“对你的出生感到绝望?”
“不。”
她说。
埋了头说,像小口咬碎什么,脖颈弯着,像倒伏的穗,听声气是笑着说的,笑过,也无解释。
再无话。
只她心底的歌来回唱,徘徊着,像个走上绝路而不敢跳的孩子。
含一点笑意。
那笑意仿佛绝望。
她终于是看祂。
和祂对峙。
祂该说那是对峙吗?
那对峙也太甜美了。
她身上有诱人的香气,破溃的果子愈合后总散发出更动人的芬芳,甜美熟烂到仿佛不肯挂在枝头。
她向往祂吗?如同盼望死亡?
祂总看见他们的影子——亡于祂口的孩子们的身影,孩子们沉默揽住她的肩,直直望着祂。
祂总也记得那些眼睛,暗淡着的,迷茫着的,像是爬满虫。
迷茫到头就是恳求,求祂,求祂这个刽子手,孩子们呼唤祂的名,大吉祥大人、大吉祥大人。
像他们的祖辈。
跪伏着要丰收,膝行着讨力量,只是这回,是求祂赐死。
祂捧起他们的脑。
啜饮他们的思绪,啮食他们的记忆,品味他们的情感,血里有温吞的、冒着泡的欢欣。
祂喜欢这个,这回是各取所需。
因祂而活,因祂而死,生于祂、长于祂、死于祂,如祂半身所行之事,尘缘闭锁,自娱自乐自杀自灭,是恩怨两消。
大吉祥抵近她,深深抵近她。
她揪扯祂的睫毛,仿佛拔起祂的头发,紧接就要往后拉扯,连眼皮撕开祂眼睛。
她的杀意清冽可口。
祂疑心自己垂涎三尺。
“大吉祥,荒神,月神,三神开泰呀,”她念祂的名字,逐个念,想是逐个恨了一遍,“我何德何能?”
大吉祥咧开嘴。
她的恨是蓝色,苦涩里掺入星点的咸,新鲜现成,沾着的血也活蹦乱跳。
“你喜欢当神?”她问。
不喜欢。
其实颇无聊。
当神当得日子寂长,今明后天别无二致,她他它如出一辙。
祂无聊得响应祷辞,从肉质躯壳里滚出来,从月亮上下来,自取其辱几百年,险些死去,直至圣女打开祂笼门。
“不喜欢?”她道。
孩子们的影子按住它肩颈,呆板而直勾勾地望着祂,祂不记得他们地脸,仍记得他们多甘美。
食欲,总是食欲。
曾被分食,于是食人。
狂热的食欲沾染祂,亘久的口欲改造祂。往日悲喜付之一炬,到头来唯余食欲。
临水照见森然巨齿。
忽就原谅了一点若干年前分食祂的愚人。
“那为什么养信徒?”她笑,“饿?”
她扯开祂眼睑。
像是拖拽一把头发,直要将头皮揭开。
她仿佛不在乎触怒祂,或她就想触怒祂,如若祂当真发难,如若她必将死去,她想要痛的。
“我说了要放你走,”祂好脾气,“你不用……这么着。”
仿佛她做什么,都不过是这么着。
“可……”她在颤,像是灵魂的颤栗泼出来,像一腔红热的血求告无门地溅上台阶,“你凭什么?”
“为什么抓了我来又放我走?”她揪紧祂,祂真担心她割断手,“为什么养了又放着她们疯,为什么哄她生我,为什么救我,放我,吃我还是吃我?”
“你什么也知道。”神说。
祂几乎什么也没说,有蔑视之意。
祂的声音在溃烂,男声女声长出菌丝,抵死黏在一处。
陈西又难以出声。
【……】
【呃、唔……】
所有声息都静了,她孤身一人。
遥遥望去,屋子的另一头,青见碧抬着身子吸食桌案上的梨,晴空般的眼睛远望她,似乎有怜悯。
大吉祥捏起她。
她垂死挣扎,像只断了翅膀的鸟。
“什么都猜到,却不敢承认?”神凑近她,猩红的唇张合,唇纹淋着她的血,祂舔过,辛辣酸味,不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