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一路跟着,于是看得分明。
青衣先是入关城,孤影一片,肆意横行,街头车水马龙,她径直穿入,穿街走巷,穿墙过门。
从晾一家衣服的竹竿下头过,从孩子们嗒嗒跑过的青灰石板过,从老人闭眼半梦的竹椅前过。
从谁人大开的屋子里过。
走进那棕黑的屋里,从水淋淋的屋后出来。
径直往客舍走。
陈西又一路跟,一路送。
有人扯了她,问:“迷路?”
陈西又笑上一笑,只摇头,仍盯着无甚稀奇的街,那一头,青衣一下扑倒,四肢着地,迅捷爬走。
她忙忙追。
行至青衣客房,青衣蹬墙上二楼,一个猛子扎进屋。
陈西又见左右无人,亦是跟上。
甫踩上窗框,摸着窗棂往外带,窗未锁,吱呀一声洞开。
望进窗去,失了声。
青衣正对床,将床上尸身拖起来,囫囵往下吞,喉管胸肋撑得畸形,垂在嘴外头的是一把黑亮头发。
“咕…呕……”
她吞得艰难。
影子扣在墙上,头身腿里包着头身腿。
陈西又默然许久:“这不能吃。”
声气近乎绝望。
青衣只埋头,将头发团起来,大把大把捣进嘴里,不假思索,不加咀嚼,只管狼吞虎咽。
她的吃相像个孩子。
陈西又试着呼唤她,像多年后拿起报纸,看清世上最后一只旅鸽业已死去,于是撅起嘴,呼唤童年曾见过的那一只,像在像唤一场经年旧梦。
“呕…咕……”
青衣不应。
吞服全尸一具,半饱,赤红一双眼,裂着嘴角,“咚”地跪地。
陈西又扶窗,心思糅杂,无来由想,她痛不痛?
活似疯傻。
便见青衣从床底扶出又一具尸体,伏在手里,大张开嘴,仍是整个吞,那具尸体长着青衣的脸,她会眨眼。
陈西又坐了窗框,跟着眨眼,心中沁出冷水的凉,两腿挂着,不知往哪去。
拦她,亦或放任?
念头杂。
青衣被炼作什么了?行尸多半不炼魂,因炼魂十赌九输,动手者却不讲究,缚去尸身不说,更是圈地缚魂,却显然不抱希望,将青衣甩这理也不理,也不留人看,草菅人命,她的尸身被那群人用作什么?那群无脸修士有何打算?
诸般念头乱糟糟的。
她紧扣窗台,对自己说,要等。
她要等,等青衣残魂稳固,钓出幕后之人。
她等。
等来青衣从床下拖出第二具尸体,等来青衣吞了第三具她,等来青衣骨头断裂、皮囊皴裂至撑开,脂肪裹四副内脏,一切坚硬都让路。
她没停,仍往床下探。
于是陈西又跪地上,手心撑地,发丝垂落,掀了床单看。
床底许多青衣。
陈西又默默望着,忽然失了气力,趴在地上,与一双眼睛对视,它会动,嵌在具青白的死人脸上,但仍会动。
此时青衣在吃人。
一场餐品是食客、食客是餐品的古怪餐宴,邪修一手炮制的闹市惨案,本是避人耳目,骗她不请自来,做个无关人等。
陈西又贴地上,伸手碰那张青白的脸,忽地笑了。
那双死般沉默的眼底,她见清自己的脸——浮着的,遥遥浮在什么上头,笑得好古怪。
她凑上去,碰碰尸体的脸,一霎有如蒙恩,忽能理解这房中发生的一切,几能描摹青衣在此房中生死来去的情状。
活过来,见到尸体,不爱看,拖去床底藏。
伤长回来。
死去。
醒来,身边多一具尸体,或没有多。
藏起来。
藏起来。
去街上走,花一整天、一整夜、与一整天一整夜之后的整天整夜无所事事,只在街上走,走到开始流血、走到走不直路,就扶着回屋里。
屋里几乎全空,但屋里有自己,有死前没有叫出声的自己,有死得不彻底的自己,于是坐下的时候,它显得也没那么空。
她就待这,照镜子或不照,等一切嘈杂的痛苦静默。
如是反复,直至毁灭。
——毁灭长着她的脸。
陈西又眼睫微动。
流畅设想忽地断裂,或许本也不算流畅,只是一门心思得太盲目。
青衣邀请她,接近她,向着自己的死期弯腰时想的是什么?
她给她带去的是什么。
师兄传信来。
陈西又倒在地上,扯开信纸读,信上写——“你总是操心太过。”
贴切。
没话回。
她将信纸盖脸上,久久躺着,躺到信纸化作灵光一捧,躺到青衣挪最后一具尸体。
她侧头望去:“图什么?”
她撑地向她倾身,向青衣膨胀体腔上小小的头发问,向一个虎头蛇尾、潦草退场的四分之一友人提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遇到我就放下?”
她执拗地盯着她。
“为什么?”
欲笑而不能,于是终究没有笑。
“你说得太少,我要怎么明白。”
炼魂要魂放下执念,你死得那样惨,执念应深痛惨怛,为何忽就放下了?你吓我一跳,你活了二十余年,认识我有三个时辰吗,怎么忽然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