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草率了。
再想想好不好。
青衣不想,只一昧吃,将自己吃得很胖。
等吃完,她挠挠脸,一路挠进脖子,脖颈撑得溜圆,吃进去太多尸体,不消化,她像座肉山。
陈西又盯着,觉痛冷。
怎么劝自己才好?我只觉给你带去不幸。
青衣挠完,动物性刨地,像只野兽,忽而弓腰踩地,猛跳出窗,陈西又立即跟上。
起落纵跳几座屋檐。
大小天台连过数对情人,二手烟满肺,停在关城一处巷角,极冷清,门前土都没踩平。
青衣烦躁转圈,低吼。
陈西又望着她,浓黑睫下一双琉璃眼珠,眨也不眨。
复往身上穿戴遮掩气息的法器,抽出头发,压了呼吸心跳,贴上墙。
等不多时。
一只细腻而无毛孔的手从地底伸出,推开上头的笸箩纸箱并碎砖针头,一个佝偻白影探出来。
他穿件斜襟并白得邪恶的衣衫,面上光滑,仿佛生来忘长眼鼻嘴。
这邪恶无面人一手拢着前襟,一手捏着根白色蜡烛,不冷不热看向青衣,语气不阴不阳:“丑东西。”
而后一挥手,青衣哀叫倒地,无面人笑,笑个不知什么劲,陈西又瞪他,垂眼凝青衣,见她渐不哭了,跟上无面人下地,松口气,裹紧袍子,紧随而上。
却有禁制。
无面人同青衣大摇大摆、长驱而入,陈西又不得不将自己贴门放置,小心观察探查阵法——花哨但不复杂,解不如疏。
小心抖出灵力,试将自己挪入阵法接纳范围。
正焦头烂额,那头高声笑。
“这遍是咱的珊珊,”踢打声,“胖成这样,怎么带出去?”
欺负残疾魂,是人不是?
灵力细如藕丝,拧入阵法核心。
“这是天一选的,魂找来了,她立大功,她人呢?”
“什么,谁找来?谁?是珊珊勾勾还是圆圆?”女声,兴致勃勃,兴奋泼出来。
“珊珊,”拍打声,扎实拍在肉上,“还能谁。”
“哦,珊珊,”女声变低了,贴去地上,犹如对着个很低很小的东西说话,“早知给你起名叫早早,叫你珊珊,怎么真敢姗姗来迟?”
“哎,缺东西吗?”
“点点就知道了,这么干问,谁知道?”
语声远了,陈西又脚尖踩地,蒙好斗篷,往里走。
觉有信蝶来,扑簌簌抖落灵光。
百忙间分神,师兄会体谅,遂小步自去。
低窄隧道,石砖上下左右铺,将浑圆土道铺成砖石管子,术法安插虽满,却是各自为政,想是不曾接过敌,日常维护随意,八九成新。
陈西又摸石砖探阵,想这一无面人窝点大抵没有修为越过她的。
垂眼挑开处阵眼,将自己灵力引入。
砖石触感冷硬,半死的,奄奄传来点声音:‘让他们死、要他们死、他们该死……’
陈西又听着轻笑,眉眼不动,唇嗫嚅,口型,想是无人得见:‘好呀。’
已经踩穿底线了,已经作恶多端了,天高地远不好升堂,原谅她个草民鼠目寸光草菅人命,杀就杀了,来日负荆请罪,今日先杀人。
她提剑在手,术法准备停当,扶墙款入。
前头果然别有洞天。
管道陡然变宽,石头厅堂深嵌地下,厅正中有硕大白灯,照得地底如有太阳,白袍无面人头上没脸,一个一个分着站,虔诚前拜,陈西又不睬他们拜什么,专心点人头,一一辨过修为,心下点头,能应付。
到底慎重为先,提剑贴墙,仍先看法阵。
便在这时,一群无面人拱着个无面人走去正中。
“咱的天一,”无面人一号拍手,姿态是做作,“做出魂引了。”
“来看。”天一昂首而出,招呼着,她是先前隧道女声。
反手一揭白布,青衣裸出来,睁了眼哆嗦,像个被提上桌当下酒菜的小孩,天一拍她肩,拍得青衣直抖:“这便是珊珊的魂引。”
众无面人寂静,面朝正中,他们都佝偻,仿佛虔诚抽去他们脊梁骨,只好永恒朝拜。
天一缓缓撑起佝偻腰背,环视四周:“珊珊何在?”
无面人分出两个,从石厅正中那堆发白的灯里捉,捉起一个,翻来看,不是,甩去上头,翻下一个,白亮的光在晃,在分裂,在蠕动着拥抱,他们找见珊珊,从众灯里提出个发白的人形。
“这。”
他们骄傲宣称。
这一声后,所有无面人都放声叫,像是羊群得了什么启示:“这!”
陈西又微有不安,攥紧乐剑。
天一提起珊珊,“这是尸引,”又提起青衣,“这是魂引。”
她仰头笑。
将青衣往珊珊体内塞。
青衣脸上是兽的懵懂和迟钝、柔顺和安静,没有怨怼,人祸和天灾没有两样,她对这新生和新死一视同仁。
陈西又到底是站出来,术法蓄势待发,逐步往前,石厅正中堪比太阳的光拖出道幽黑的影。
仿佛没人看见她。
无面人佝偻着,佝偻着,然后跪下——嗵、嗵、嗵,争先恐后,整齐划一。
陈西又荡出一剑,剑过无声,数三息,才有高溅的血。
无面人不动。
天一直挺身,歪头,无眼无珠地对着她,好像她的身躯是弓,而头是箭,弓弦紧绷,亟待发射。
陈西又一剑斩去。
青衣滑下去,脚旁是血泊。
一张又一张空白的脸,举着,正对她。
像镜子,数不清的镜子。
照着珊珊和陈西又。
珊珊很乖,她只是嚼着青衣,然后亮。
陈西又不乖,她提着剑,决定从现在开始杀人,直杀到这里没有人。
剑出如星,伏尸成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