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人轻而疯狂地呓语,众口一声地呢喃。
“神来了,我们流头帮的神……我们的……我们的……”
流头帮?
陈西又微怔。
久远而熟悉的名字,时间回退到烟火众,掉落的头颅、古怪的仪式,拜请雾海神明的松散组织,松散、但前仆后继。
本以为是蒙尘,揭开发觉是崭新。
审讯室。
疲惫的女子,温吞的话音。
“祂希望我开心啊。”
癫狂的男子,如蒙深恩,如承神眷,癫热点起他瘦弱躯干,他眼中积有致死的烈性虔诚,像罹患一场无救热症。
“我要到母亲身边笑。”他最后说。
他们的神却不显灵,或者……
她扫视四周。
她或许漏了什么。
石厅是冷沉的灰,光源是信众搜罗来并加以炮制的、亮得刺目的尸体,堆得杂乱而高,像团篝火。
无面人倒伏在地,肉铺生肉似的伏倒,戮颈活鸡似的放血,但仍在喃语,声音来自腔体,仿佛肉.体背离意志,脏腑翻身做主。
但除却这些,石厅没有声音。
陈西又后知后觉,太安静了,对她,对他们,这里都太安静了。
她望向青衣,青衣摁着口鼻。
血一样清。
一丝幽冷诡意上浮,渔网般拢下,有东西靠近,脚步密集,有太多脚起落迈步,于是脚步声近乎是雨声。
陈西又攥紧乐剑。
“哈,”天一无头狂笑,拍着地,“你听着了,听着了。”
“神哪,大仙,我们的神……”
她满心欢喜。
伟大将她串在神圣高处,理想的热血从唇间跌落,滚烫的理念烫开往日迂腐,凡俗种种付之一炬。
她的欢喜无人能匹。
陈西又眼见她肝脑涂地,心想她是领头人?提剑走去,“流头帮?”想一想,“住在雾海的大仙?”
天一遽然静下。
无头躯干耸了下,拧动着朝向她,陈西又望下去,对上个红热的脖颈切面,冒着些缕热气,她就这样扭曲地指向她,像个平躺的“U”。
“嘻嘻。”创口挤出死血。
不知为何,陈西又觉得被注视。
而后发觉不是错觉。
某样宏伟平地拔起,某种污秽高空抛物,巨大的收敛,喧嚣着挤入。
流头帮发展三年,竟也不是空耗粮饷,狂信疯子们以量取胜,堆出个小小的觐见奇迹。
陈西又处于这奇迹之中,脸色是糟糕透顶。
乐剑嗡颤,血液逆走。
她听见无面人发出嚎叫。
像是撕开喉咙投入火药点燃声带,高叫声厅内回环,不似人声。
石厅尸引放斑斓彩光,粘稠感窸窣爬进耳道,她先前在无面人中杀个七进七出,于是眼下,每道她划出的口子都盯着她。
凄婉的血红色。
盯着她。
见无面人逐个倒地,似歌似舞,手舞足蹈,陈西又挽剑在手,穷极无聊想:神几时走,话还没问完。
青衣躲进她裙子。她隔着衣服拍拍她脑袋。
文明溶解,蛮荒当道,无面人趴伏在地,交相引用腥膻而原始的欲望。
神来,神走。
尸引光芒暗下,转而发红热光芒,类同火,或者血,逐渐暗下,再不动弹。
陈西又没法说这是安息。
一批无面人在神的光临下死去,陈西又颇遗憾,天一依旧活着,陈西又亦是微有扼腕。
“死的不是你。”她点出照明灵光,微笑着,踢一踢那具无头躯体。
无头躯体只在颤,像是觉得什么太残忍,许久方道:“……神。”
魂不附体,状似被扔的狗。
“神走了。”
陈西又蹲身,将手贴上无面人躯干,提防着扔了灵力进入,寻她命门。
“走了?”天一在地上蠕,扭曲着探向陈西又,碗口大的伤淌出血,“为什么?”
失落信徒鬼迷心窍,慌不择路问到外人头上。
“怎么杀你?”陈西又索性诈她,并不觉得敲来的答案肮脏。
“为何杀我,不该啊,”天一讶异,俄而笑开,声音天真快乐,“我分明引你见神了。”
“既然如此,”她轻声,“那我更要杀你了。”话语颇温情。
“你疯了?”天一惊奇。
“我为何疯了?”陈西又随口回,缓缓剥开天一脖颈,血倾满手,剑锋往下,顺直划开,内脏分区不明,长在一处。
实心的人。神不爱的人。
天一似乎觉得痒,“你没被神迷住?你都见到祂了……”她的口吻是讲梦中情人,惊天动地的深情,“你见了祂,需受神所摄,为神所迷,生生世世——”
陈西又听得轻笑:“我偏不要。”
她早数不清有多少神在以她为菜的流水席上等位。
低头找见胸腔,辨出天一心脏所在,前脚辨出,后脚捏碎,右心房流出胃酸,左心房流出胆汁。
天一只一动不动。
“杀不掉我。”天一笑。
陈西又默然,手往下,终于是打开她腹腔,撕开粘连脏器,剖开内里,找见无面人的眼球、牙齿、耳朵、鼻子、嘴唇。
在胃里。
“那更可悲。”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