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二先是听不明白,后来或许听明白些,咬了舌头以头抢地,越发疯,叫神叫得天不灵地不灵。
一个滚爬,往剑修方向来。
他蠕动,一拱一拱,血哗啦哗啦流,只当听不见。
“你不怕认错?”
似乎要攻心,似乎是挑拨。
“?”她发出困惑音节,低眼看来,颇不以为意,“是有面人倒数第二在问我,还是神的拥趸在问我?”
“……”
“可怜。”她被庞大的什么压低眼眉,便是嘲笑也透着股难以为继。
倒二呕心瞪她,眼珠死死粘在她身上。
畏惧太过、虔诚太过,抽筋般小幅度叩着头。
黑沉的眼睛跟着叩头动作,没入水里,浮起,没入,浮起,他盯着,直盯着。
如蝌蚪游来。
又搁浅。
遍体鳞伤倒在那,动弹不得,析出盐来。
陈西又望着,拨冗想上一想。
沉疴一朝爆发,来势汹汹,简直没处说理,横冲直撞一阵,好悬将她原地逼疯,见倒二此般作态,从中窥见自己的影子,泛白的影子。
倒二且爬且恨,咬牙念神,将高帽和祝颂当心法念。
她也这么念过神。
荒神处、雾海处、月神处,念到舌满血腥,为何会有神呢?方圆界万年下来,明面记载从不提,像是揭开被子发现床上铺着人,且一直如此,一直?究竟从哪冒出来的?
修士修真修到头,不如神天生地养之大造化?
谈也谈不了,杀也杀不了,动辄死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想说出去。
可怎么办啊,张嘴就像传教,开口神就发笑:新来的信徒/热闹/蝼蚁/乐子/无关紧要?欢迎,或随便,感谢你的自不量力,感谢你威风凛凛的不堪一击。
感谢。
奈何不得祂。
于是自废武功,自插双目自戳两耳,闭目塞听躲去茫茫草甸,祈祷命运垂怜。掩耳盗铃不外如是。
也许是她一厢情愿。
陈西又有时也不甚明了,这具神下娩出的躯壳,这具支离破碎的肉.身,揭开这人模人样的皮囊,往里深究,里头会是个什么?
是虚无缥缈的浩荡神恩,三神鼎立,掐成烟花?亦或平平无奇,不过一团无甚稀奇的待腐红肉?
她是什么啊。
想得天马行空,于是面上泛泛。
倒二捶地,眼睛几乎烂掉。手也断掉,脚也断掉,命不久矣。
她看见他招手。
招狗一样。
他也狗一样,拱去她脚前。
神,挑衅,神,神,大仙,嫁祸,神,流头,成功,教训。
念头杂乱无章,他混乱说话,像有三条声音冲出喉头,爆破他的唇舌。
为了神嘛。
为了神。
他着迷地说、痴症地讲,身侧是一圈圈涟漪。
“那个,祭台,对,为神造的,造它要三十六条尸引,一条魂引,祭仪成则获神启,神将渡人,神将赎人。”
“永世太平。”
“永世安乐。”
“你却太俗,你……你!”他根本没法承认她的作为,见神不拜,活活打乱仪式,截下神迹,异类中的异类,“你合该万死,但母亲,祂饶恕一切……祂总……”
他的声音低下去。
“祂来接我,不,祂不来,”他似有冤屈,“祂听不见,我小而轻,我不会飞。”
陈西又举剑。
“神呐,母亲……”他泪汪汪。
我该割舍多少,才能还您投来一瞥?
他抖若筛糠,瞪着她,质问她——
有神如此,你还求甚么?为何不拜,为何不跪?
陈西又兴致缺缺,先是风过,血线浅绽,而后筋膜绽裂。
他的头颅滚落,溅起血花。
青衣狠狠一颤。
陈西又拍拍她:“不怕哦,不怕。”
倒二最终看见的,仍是这修士的脸,死不悔改的脸,亲亲热热贴着尸引,撞了南墙不回头。
她想起了什么,忽看向他。
他自绝望里圆睁双目。
说爱神。
说神。
说神的一切贵不可言。
说啊,说。
“珊、不、青衣很漂亮啊,”她只没出息,前言不搭后语咕哝,骂道,“没眼光的东西,”又温柔拨开尸引额发,看不下去,“但她生前更好看。”
……
他死不瞑目。
石厅骤静,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