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不甚可靠的松散组织,兴许有出人意料的后手。
有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据此论来,看似一边倒的局势,边角处或也能黑漆漆地憋出坏、不、憋出好来。
于是地底石厅到最后,也憋出个半成品似的传送法阵。
生路开得莫名,陈西又先疑有诈后疑有埋伏。
传送途中自省,这回她是太……
太什么?
太轻视?还是累?
以为尸体不会,以为青衣不会,所以睡过全程,徒得一个结果。
青衣强弩之末,问也问不出始末。
人轻忽,便坏事。
传送的晕眩感甫一落下,暴雨如注,劈头盖脸砸,一群人乌泱泱围来。
她蜷在肉里。
她现在知道是肉了。
抱她一路的是尸体,是死肉,曾经是她现在是它,是青衣不是青衣。
她心生悒郁。
抱剑坐起,缓缓从青衣怀里出来,像新生儿挣脱胎衣,疼痛凌乱地战立,仰了头,探照光直招眼睛,光线锋利透亮。
慢眨眼。
泪意垫在眼仁里。
抬了手,脸上一撇枝形阴影。
石厅黑到她以为自己瞎掉,原来没有,只是太黑了。
眼下又太亮。
来者虽无善意,却也无恶意。
捏诀攥兵刃,蓄势待发,像是候她暴起。
她持剑等,垂眉望青衣,眼珠里明晃晃两丛烫人的光,瞳膜边缘明晰,神态是游离在外。
听近处模糊音节跌落,“剑宗、同伴?……信任?”
她看清青衣样子,心被扯一下,笑起来。
低一点头。
发丝湿淋淋贴脸,眼睛湿漉漉望地。
青衣在地上,尸引死去是灰飞烟灭,魂引死去却有实体,臃肿的灵魂的掉在地上,身上滚跳雨珠,陈西又想扶它起来,挂去太阳下晾晒。
她瘦好多。
她将自己吐出来了?
为什么?好不容易吃进去的,做甚吐出来,不合胃口?
她在客舍房间见过她怎么咽,贪婪而无目的地往下,赤.裸而坦白,近乎兽.欲,整只吞,不拆不吐骨头,饿得像没饱过。
想到这,她撑不住笑。
自嘲湿淋淋沿喉头往下,爬近胃里,住下了。
自欺欺人没意思。
陈西又便承认,当然是为了救她。
——其实不用救,她对着她尸体想。
内容不识好歹得傲慢。
青衣要知道自己做了没用功,许会尖叫回来,灭她口。
大雨倾盆。
探照光对脸照,觉出不妥,斜向下,落在她锁骨。
她深吸气。
后知后觉有崩溃,像个捐门槛捐到流落街头的昨日富豪,对碗里别人的布施痛哭流涕,觉自己纯善而神经的一生长出瑕疵,恨不得拽着头发回天上,投胎重来一回。
到底崩溃不得。
再开口像正常人:“剑宗常青峰门下行五弟子,原先在关城,友人失踪一路查,被贼人阵法捉来。”
“人是你杀的?”人群簇出个话事人,张了嘴问话。
陈西又往上看,强光扎眼,简直是审讯,她望见人腿林立,长衫短打都有,俱是湿淋淋,她坐着在全包围里。
像陷坑里的一头鹿。
“这个不是。”她低头,碰青衣撕裂的唇。
大敞的嘴,她想石厅是数人头的,多少入多少出有准头,她是异数,所以杀尽全场,魂引也死去,石厅才被触发。
又想起多地生乱的传送大阵,石厅诡谲的传送术式。
假使大吉祥借的是流头帮所请大仙的势……
正凝神想事,话事人蹲下,人堆微有骚动。
“旁的都是?”
“是。”
陈西又平静地说,同话事人对视。
妖。
她想。
话事妖顺势打量她——剑修,眉睫凝了雨,脸上血迹给冲干净,雨珠顺鼻梁滑落,砸在剑柄上。
腕上探出条碧蛇,吐着蛇信。
管他多大雨,她擎管靡肤花貌。
往那一坐,什么似的。
话事妖打量过,呼口气,挑着眉点点耳朵:“别给我传音了,要聋了,这鬼地方是鬼,但我们一群人加起来,难道会被个筑基期放倒?”
人群渐静。
话事妖指地上尸体:“方便吗?”
陈西又:“……”
话事妖咧嘴笑:“不方便说?”
陈西又做个休止手势,没什么力气,有脾气但没立场,苦哈哈地心平气和,最后说:“方便,但稍等。”
雨声哗啦啦,斜着飞。
吵得人屏息听。
听完。
“……节哀,”有人掺起她,咬了她耳朵问,“外头查出来传送阵出问题了,还是你只是撞上?”
“撞上的。”
修士朝天翻白眼:“真假的?废物来着,那咱还要困多久?”
陈西又无所谓红白脸轮番问,有问必答。
心不在这。
抱起青衣尸身,试着收,收不起。
每具都试了,不许。
发呆,雨水将睫毛浇作一簇又一簇,趁着人群商议,顾自刨坑埋尸,将青衣送土里盖土,面色是如丧考妣,蛮难接受承了偌大人情。
白脸拽她衣角:“都什么时候,早不兴陪葬了。”
她回头,发间首饰泠泠响,脸白如纸,半晌才笑:“这是何处?”
“你才想起来问?!”白脸好吃惊,捉了她抱怨,“灵力驳杂,灵脉混乱,天象也对不上,说可能是哪块魔域,也说是哪家大能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