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震耳。
一条龙轰隆隆开入。
轨道震颤,遂大地震颤,她也震颤,震颤得她惊恐起来,颠簸里意识慌不择路地撞,不打招呼而私奔,仓惶抱头,鼠窜去她全然无知的位置。
一条龙轰隆隆开出去。
她捏得纸质票一声脆响。
躯壳被丢在原地,两只脚插.进鞋里,两条腿插在地上,呆呆的,舔完上唇后便是下唇。
小熊襁褓里塞着小熊和证件。
于是塞着大部分她。
她紧紧勒它、抱它又托它,垂了眼盯铁轨,脑中卡车叫“倒车”般响着“危险、危险、危险”,想不起来哪里危险,想不起来这是哪里,要去哪里。
想不起来。
肺收缩、扩张。
呵出白气,呼入冷气。
后知后觉是春天,似乎是春天,因为伸在外面的手没有冻疮,一下子,莫名原谅了自己头脑空空。
冬天总是难熬,但等闲不会死,所以又冷又长地熬。
想起似乎久远之前,冬天不算什么。
心空空地叫起来,瘀出什么。
遂无端看见一幕旧事,一桩痛案开头,不祥地框在刻着“永远怀念”和“奠”字的乌木相框里——纯白礼堂中控奇差,她穿抹胸礼服冻得雪白,对外怯懦地笑,唇、眼、颊挂红通通的喜。
化妆师为那浑然的喜煞费苦心,一天数次,手持化妆刷小幅用力捣她脸,小新娘别动,咱们腮红补一点,再补点,不乱动哦不乱动,笑一点呀,今天结婚的,好,漂亮,迷倒世界咯。
后来怎么了。
后来怎么了。
她笑起来,后来熊来了。
整个车站人头济济。
人太多了,馥郁香水味困住她,再是袅袅飘来的二手三手四手烟,刀棒相加地打杀了香水味。
她不再雏鸟样仰头看那突兀遗像,想脑袋空空全是冬天的错,许是冬天太冷,取暖又难,她不得已扔了火柴进脑袋,过了个暖冬,也将脑浆烧到空。
整个脑清空。
又一条铁龙驶入,站台众人耸动,在警戒线外来回探身。
她睁一双多汁眼睛,在人群中踟蹰不前。
那条黑色毛呢外套,就在那时那么晃过去。
她猛地低头,像和猛禽、和凶兽、和某种具象化的劫难对视。
意识再没法神游,猛然回落,直坠,撞得她肋骨凹下一块。
倏忽屏了呼吸,踩着阶梯抢上火车,眼泪抢了眼眶,哽咽抢了喉咙,来来回回走,欲哭而无泪。
黑色毛呢外套是熊的第二层皮毛,她无数个天里看着熊披着人的衣裳走来走去,第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疑惑它为什么非要扮人。
欲哭欲吐欲笑欲呕。
高举小熊,穿过墨绿色座椅一排又一排,每个车厢都能载太多太多人,于是熊披着人的衣服能轻松上来,轻而易举摁住她,说她是个了不得的伟大娼.妇,又说这是我家贱内,就能合情合法将她所剩无己的自我摔烂在地上,给人看光。
而这是家事,没人会举告它的。
她混乱举步,小熊在她臂弯呼吸,叼着奶嘴。
它会长成另一头熊。
她想她该丢掉它,可,她或许对它一种义务,有如婚姻的义务。
于是她像个被摸了肚子的洋娃娃般启动,像个被拧上发条的机器人般迈步,在火车上跌撞踉跄地跋涉,醉汉的步子,将自己英勇甩进座位。
缩在座椅上,眼泪吞了又吐,座椅旁乘客看她一眼又一眼,她看回去。
忽而直起背。
直挺挺地惊愕下望,她踩散了的棕黑鞋带垂在椅面上,两条腿踩着椅面,素质酥碎洒落,竟然丁点不剩,她红脸,将脚赶下椅子,拿手抹椅面,擦了又擦,指节通红,想将自己撕下来赎罪。
是狗皮膏药,撕不掉,她只得追着乘客眼睛讪笑,眼圈红得可以出血。
想说我没有疯掉我只是偶尔发神经。
话未出口就剧痛,被打得痉挛,惊觉野生太久,即便从蛮荒逃回人群,文明也早同她作别,她格格不入。
黑色毛呢大衣钻进这节车厢,挺直而板正,大摇大摆落座前排。
她圆睁眼,有凶猛的呕吐冲动。
再熬不住。
板着纸白的脸,小步从邻座膝上挤过,几乎四肢着地样奔走,躲去比车厢那头更那头的放包处。
神经病发作,程度厉害得前所未有,凄惶抱起胳膊,脊背弯得不能再弯,手指伸进舌根压住惨叫,活生生犯神经。
“没事,没事。”她反复念诵,就像这是诅咒或经文。
提前下车。
刷身份证出站,小方独栋像接连的碑,藕节的白,一节节窗是碑文,刻一家三代或四代,她从歪斜招牌下走过,走过,彩灯闪烁,路人看着她。
唐突间崩溃。
想划烂脸后戳瞎眼,将整个皮用刨皮刀削掉,把熊从皮.肉上赶走,明知亡羊补牢,她是熊灾下出逃的难民,穷酸赤佬的气息百米外也闻得到。
臭外地的。
他们看着她,每个毛孔叹出个翘起的鼻子,每个翘起的鼻子下一张撇去一边的嘴,每张嘴也这么说。
排外是大城市和小地方的特权。
她众目睽睽下遭排异,宛若赤身穿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