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拣起张纸片投进垃圾桶,怕被翻来覆去骂,觉出低头便对不上路人有色目光,遂拣了一路。
捡到天色擦黑到黑透。
拢好衣服,抓稳小熊扁圆襁褓,低眉顺目或贼眉鼠眼地,从墙沿溜过去,理发店红白□□柱旋转,斑斓彩光射她一脸。
滴沥沥像尿。
这念头好肮脏,对自己起反感,胃扭转反胃,玻璃门前摁住张开的嘴。
视线晃过倒影。
鱼一样的嘴,蠢蛋样的脸。
夜色烘焙她的脸,她定定望着她,像看见一幅裱得到处是气泡的黑白肖像。
而后转身,如被熊搭上肩一样硬生生转身,管不了皮开肉绽,像夹生却两面焦黄地滑进羊奶白餐盘,尽最大努力展露不可爱之处,仍被当一道佳肴囫囵生吞。
其实不用焦虑。
它追不上她了,是吗?
“没事的,没事的。”她颤栗,改念三字真经,两个字的咒语到底有限,她将它擅自扩充为三个字,像侏儒挥着两米的剑。
安慰完出发。
遇见三岔路左转,十字路口直走,走到街灯变黄,一座昏黄公园矗在道路尽头,岗哨形同虚设,她走进去。
曲长小径和杂草,这公园长得仿佛犯罪现场。
拾荒者盖着报纸,占着长椅打深长呼噜。
遇双数拾荒者左转,遇单数拾荒者右转,没有拾荒者直走。
直走到鞋带散掉。
将小熊放在石头沿边角,踢着鞋子走开七步,踩着道旁圆石头系鞋带,系得心无旁骛,系到身后脚步声犹疑上前,站定。
另一道呼吸,另一声心跳。
余光掠过,那影子穿黑色马夹,她倒走两步,走近它,灵魂厉声示警,警钟响彻:熊!熊!熊!
她惊恐万状地笑,感到五官都给撑大。
“熊”扔来石头,猛一脚踹向她,抡起的拳头后是赤红的眼。
她以为是文明社会了,求偶无需诉诸暴力,教化温良地照在每个人身上,可事实告诉她痴心妄想。
人们还是拳打脚踢。
好多熊不戴嚼头地走,窥视着人,将人打倒后绑起,绑起后拖走,反正活人的心会腐烂,但活人的肉不会。
她万万分失落。
“熊”已逼至眼前。
似乎可以躲过,她想,遂弯身躲过,腿软误了点时机,腿风擦过她的腰,她一肘打歪它的手,下一瞬踢弯它膝盖,再下掰松它关节。
两条膝盖“砰”地落地。
“熊”立时委顿。
她想抽出称手兵刃,抽了个空,于是摸出地上拾来的铁丝,戳向它眼睛:“你杀过人哎。”
她一派天真地讲,膝盖用力顶它背,抵着它眼珠的铁丝微微抖着,眼里还有泪。
“熊”软作一团:“¥%!@%《?”
“我听不懂熊说话啦,”她羞怯地、仿佛畏惧地笑,技巧性压住它口鼻,轻轻将铁丝摁进去,“我也不听熊说话。”
她想起熊的事,她的配偶、她的不幸伊始,它已不会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和黑色夹克出现在她的世界,她将它杀了。
一点努力、一点运气和大量技巧。
熊倒在地上,摄像头追踪她的脸,一个接一个转向她,她前仰后合,笑得坏掉。
“你不用说对不起了。”
她扔掉勺子,摇摇晃晃走向它,踩着它笑个不停,像个坏掉的汽水罐,像个漏气的煤气罐头。
“我原谅你了。”
她在浴室处理尸体,举起喷头下死力砸,笃笃笃,砸烂它的脸、它的手、它的肺,脱力坐地。
想起监控下她无论如何洗不清的嫌疑,哭笑剥开自己,蹬掉血红裙子,牵着砸过它的莲蓬头回淋浴间,洗澡。
好多血。
浓膻血味洗不净。
她将自己洗了三遍,蹲着看猩红的血下地漏,好像她也下地狱。
随后穿上它的衣服,偷走它的指纹,带上它的后嗣,穷途末路,遂末路狂奔。
只是她忘了它的死。
不曾起事而只是逃了,以为十数回出逃尝试里头一次逃得这样远,远得她半途醉氧,窃来的自由成坛灌下,越品越纯,酩酊于眼下幻觉,觉是场难醒的梦,祈祷不妨再难醒些。
现实比梦好,她想。
松开手,“好了,”她扔掉沾了脑浆的铁丝,拍拍手起身,“这头熊也杀掉了。”
抱起小熊去洗手。
喷泉水面映着她的脸,圈圈涟漪漾起,扰动她倒影,她伸手去碰,发觉水面静了而影子不静,她的手在抖。
脑中惊声叫着:熊!熊!熊!
“原来这样。”她说,口气淡冷。
她的人生整栋起火,砸碎消防铃不会有用,火灾警报不会停,人造的雨不会停,火也不会停。
世界于我只剩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