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坠得手疼,子弹叮咣咣敲地。
似是摔得很疼。
她有种道歉冲动,喉头肿胀像害病,嗫嚅着,声带闭合得刺疼,垂下胳膊,血色褪去,脸凉得发麻。
有人细骨伶仃,赤着脚侧后方蹲走而来,两指点地,摸走颗子弹,她没拦。
那手晃动着,又去捡第二颗。
因子弹值钱,子弹好卖,和肉一样好卖,除了不能反复卖,它几乎是完美的。它向世界布施,仁慈贩卖一款解药。
她盯着。
光火着恼到近绝望地想。
它活得比什么也风光,至少远比她风光。也比这条街上所有人撂起来都得意,它不操心租金、阿片、债务,与之相反,它替人们解决问题。
她捂了脸笑。
忽觉眼睛很疼。疼得不堪忍受。
世界旋转着拧作漩涡。
漩涡里爱恨退行,爱退行为饿,恨退行为渴,她退行回动物,既渴且饿。
一错眼没看住,那个热切的她便再找不见。
她茫然捏着扳机,感觉不像攥着一把心脏,而是捏着一捆空瘪的脖子。
太瘪了,像水管。
就这样了……就这样了?
天色斑斓,街道脏乱应景。
她抬了脸深吸气,抹脸,脸上没有泪。
把枪藏起口袋,弯腰拾起一枚子弹,那小孩蹲在地上,顿住动作,王八般装起死来,尚未叉腰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发表高见,巷内传来催命的脚步声。
许是帮派腾出手来找。
她拔腿就跑。
小孩见势不妙,陡然蹿出,冲得比她更快,两人各散进暗里,如老鼠托庇于下水道,不天天日处如鱼得水。
他们对麻烦的嗅觉或许比老鼠微鄙。
深一脚浅一脚回屋子,点亮屏幕看时间,上工迟了一个钟,反光里神色暧昧不明,她弯唇笑。
决定做个大的。
在那之前,她要炫耀。
“看!”
她冲进卫生间,对着贴了便条的红色圆镜甜笑,亲吻那枪口。
“我搞到枪了!!”
她兴冲冲,像长舌者搬弄口舌,像多思者摆弄智谋,长年缄默者一朝起跳,殉道的井底之蛙,噌地朝天发射,触井而亡。
别管别人认为有多可笑。
她是真心雀跃。
她没法杀掉路人,她只好选择杀掉自己,那道阻拦她伤害他人的心声静下来,对她的举动呈默许态度,那么,她是同意了。
“这样啊。”
她认命点头,指尖描镜影。
“我的命比其他人贱吗?”她问,“所以别人死不行,我死可以?”
镜中人不答。
她哑笑。
嵌在镜子里一张虚白的脸,发绳断了就拆鞋带,捆得头痛,抬手抽了,像扒了皮抽筋,蓬草样发丝散落,乌鸦鸦压了肩,活像场对五官的围杀。
“或者其实简单,”关节痛,她撑住台面,“只是我不配定别人生死。”
她望着镜子一字一句。
“是这样吗?”
她笑得像断了翅膀:“好罢,我知,我从,我懂,我认。”
舌头经脑软磨硬泡,逐字吐,怨懑怨恨不甘轮番怨,嘴里有腥味。还没开枪,像是已然血流成河。
她一人的血流成河。
“既如此,你这公平一定要分去别人头上。”她低了声讲,身子贴上洗手台,碰歪她的药瓶们。
“您可万不许可着我一人祸害。”
对着百科检查弹匣,举起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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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照出个影子,她端着枪,没头没脑道:“还不知道那猫怎么回事,要么再等等。”
卫生间只静静的,静得什么也没有。
“好罢,”她笑道,“不等。”
再等出的或就不是她的人命,她究竟算不得高尚人,不安分因子、罪犯滋长的温床、发起无差别袭击的潜在犯。
良心就这点,也不敢上秤,攒它的原因是没辙,丢又丢不掉,揣怀里,隐隐作痛,日痛夜痛。
她遇见过街头游行,人们举着横幅走过,横幅视主题变动写着“禁止歧视”“动物保护”和“停下!”
她偶尔驻足,等他们高呼口号昂头往前,像隔着畜栏看见人。
她想他们的良心伟大得多,伟大到他们在剧痛下上街,暴露在枪口和防暴叉下。
她想起饮弹自杀、轰飞半个脑袋而被抢救回世上的医学案例,自杀未遂者的脸沉在手机屏,像个被戳在地上的战利品,惶恐脸上满满写着什么,她读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