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回好。
隔一阵,补上句谢谢。
她暂空不出手,正着手办大事。
于她是死生大事。
橡胶手套戴手上,严阵以待,倾了身摸室友尸体,翻完衣袋翻裤袋,室友尸身富饶如矿,她一头扎入,刨现金或垃圾。
动作慎之又慎。
随即排开皱巴巴烟卷和硬币。
除了捡来的不做他想,她的室友过着这样的生活——工作,仿佛兜里有闲钱,挥霍掉,直到兜里没有钱。
等到新的一个月,债主催请,便骂骂咧咧上工。
日子活成这样,小恩小惠也生死攸关。
她扔掉两枚针头,小户人家,针头不复用才少见,公知将坏处广而告之,普及卫生和风险,好像他们是因为冥顽不化才执意占这份便宜。
好像他们有得选。
……
她深呼吸。
莫名想往身体里注射点药剂,好缓解那疏松海绵般膨胀的疼痛。
微量疼痛,不上不下的微妙感官。
她的知觉隐隐过载,难以承受。
专家不会明白的,或者他们明白了也装不曾明白,或者他们只是知道,就像她知道富人生活在没有枪支、黑.帮和二十小时工作制的世界,但一点也不能想象,那并非明白。
或许也不知道。
他们如她一般,只是假装知道。
功在当下而害在往后的药物无异于救世主。
专家口中的后遗症则不值一提,他们不一定有以后,但一定有当下,许多时候他们努力地活着,但除了活着他们不奢想什么。
即便奢想了,也总伴随着他人的血。
假使我做了票大的……假使我中了彩票……假使我活过十场械斗成为帮目头头……假使我……
假使我的明日花团锦簇。
太遥远了,遥远得不会发生。
不过是没有未来而已,对本就难有未来的他们而言,似乎连代价也谈不上。
室友生前似有精神头不错的日子,也许是吸多了,怎么分得清,她在屋内转圈,神经质伸展四肢,灰白泛蓝的脸在笑,关节柔软得能上畸形秀。
——也许可以开始新生活。
她说。
当晚,或者次日晚,室友蹲在地上哭。
投影幕布在她身前起伏,像湖,她没问花了多少钱,应该是贵不过成瓶成箱批发的促进药剂的。
原是奢侈品来着,活着活着就成必需品了。
也不知道找谁讲,最后也不讲,反正都是认,反正都一样。
——我想变好,我想把钱花到其他地方,我就不会再去找……呃……
室友抓挠皮肤,瞳孔涣散。
——妈妈,我又没用了是吗。
她似哭非笑。
——不要原谅我,妈妈,不要、不要原谅我……神会清算我的罪孽,神会涤荡我的罪过,那么不要原谅我……
她枕在地上,枕在自己弯曲的大腿上,姿态近似骨折。
她抓挠地面,十指指甲劈开八根,最后摇晃起身,拍着投影仪和幕布,对她扯出张上半脸嚎啕而下半脸撕裂的笑。
——我下去一趟。
她大着舌头说。
她带着淤青、鞭痕、与红肿的脸回来。
跌撞、踉跄,扑在地板上,陈西又没问新生活的事,她翻着白眼倒在地上,倒在她奢美的幕布前,倒在一部无版权的老电影前。
她不说话。
陈西又没有说。
她的脸、她的指甲、她烂掉一点的内脏都在说,她的新生活死掉了,第一百零一次、或许第一千零一次、或许第一万零一次。
“我今天……太累了,”她慢腾腾咽,口水宛如刀片,“明天……再开始新生活……亲爱的,心肝、宝贝?你相信我吗?”
室友对着幕布说话。
甜美的男星对她露出风尘的笑。
“你好高兴,你也吸高了?哧,”她笑着哭,眼泪从眼眶深处涌出,像脑浆,“你得改掉这习惯,这不好,很不好。”
不用药就活不下去,与剧痛的当下相比,往后才收取的代价宽容得不像样子,痛感微薄如蚊虫叮咬,感谢小药丸、感谢静脉注射,感谢您,感谢您如此信任我,仅收取我子虚乌有的未来做代价。
我自己都不信我有未来。
她用毛巾擦拭室友的脸和手。
打着圈望里擦,将毛巾翻面,想将死气擦去,擦不掉,但擦净表层,带去口鼻分泌物,正好,没有多的。
正如她们的生活。
室友的生活没有余量,她的生活没有余量。
——她们从无余地。
社会身份毫无弹性,光活着不变差就挖空心思,谄媚不存在的命运,谄媚切实存在的势力,越是规则失能之地,越信奉丛林法则,一步踏错即一落千丈,身披同一件不幸的外衣,三岁到三十三岁,越发捉襟见肘,渐至山穷水尽。
专家的建议丰盈,出口成典故,透着幸存者特有的余裕,不建议复用、共用注射器,因为有未知的感染、交叉传染血液病等风险。
她有更现成的理由,并不复杂。
复用注射器也好,共用注射器也罢,归根究底是因为没钱。
钱不够,总是不够,迫在眉睫的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