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之所以说得出这话,不过是太有余地,不过是不够缺钱。
不过是血液病,左手传染右手的事,抽象而难以描摹,但注射器的标价是具体的,具体得不留余地。
或许不然,他们只是太聪明。
相比于指认体系的不足而被一拥而上,强制站台,为明哲保身,说出无关痛痒的事实总更明智,毕竟指出个体的愚蠢那样简单。
个体的愤怒又那样短暂。
他们很累,累得不大有力气愤怒。
房东找来了收尸人,她获得了一笔钱。
湿漉漉的悲伤枯竭了,她夹着尾巴,谄媚不忍闻,想扶门问是否算了隔壁尸体的一份,又停住,因觉人性在蒸腾,皮囊几蒸起浅淡的血红水汽。
镶门框里,目送收尸人带走三具尸。
意识到晚些要上工。
遂下楼,在走廊望见带婴儿的男人,眼睑遮盖瞳孔,抠开药片,掰作二分之一,将二分之一混进奶水里。
镇定剂。
婴儿会变得很安静,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到一不小心就死去,安静到活多长就有多长药物依赖史。
如果他长得大。
她下楼。
想起另一个孩子。
他的姐姐曾抱着抽搐不已的他敲遍大楼每一扇门,光脚狂奔讨要一点怜悯和毒.品:“……眼见他熬不过去才……帮帮他好吗,我们学得很快……”
她分出一点。
姐姐喜极而泣。
再过段时间遇见:“弟弟怎么样了?”
“他啊,”姐姐侧过脸,手指扭着胳膊,似乎难堪,又似乎只是麻木,她低声道,“他太累了,死掉了。”
与此相比,她仿佛幸运得需载歌载舞。
相比于火中蹦跳之人,她只是站在钉板上。
好幸运的一个她。
幸运的她当街遇见枪战,装了消音器的枪声沉闷,噗嗤噗嗤,像气筒打气,像谁人在笑。
人们四散而逃,她跟着逃,像跟着头羊游离地跑,茫然而感到沉闷,仿佛没有什么好逃的,但看过去大家都在逃,不逃就太扎眼了。
一个光头中弹倒地,身子压上她的脚。
湿热。
枪摔出去一点。
她惊得要跳起来,觉得糟糕,又觉得好像正是时候,凝着那把枪,眼睫一动,弯腰拾起,将枪藏进口袋,陡然跳起来,广场圆胖到飞不起的鸽子般撞进巷子。
空气罩住她。
蒙住她眼耳鼻口,她呼吸艰涩,兴奋得不像自己。
她可以杀任何人!
……不要。
有道虚弱异常的声音轻声反对。
?
她摇一摇头,将手插.进口袋,畅想……呃,畅想什么?
不远处有人看直播。
手机外放。
——您如何看待近日发生的闹市枪.击案?
——许多时候,我们并不乐意将民众说得那样庸俗、或愚昧,但事实如此,他们总执着于占据利益、推卸责任,执迷于正确,于是一事无成。
——可一旦拥有了什么,他们又总爆发出无限的破坏欲来。
——这样的群体,没有人敢于将他们的缰绳交还给他们自己,他们自己也是恐惧着这一点,即便他们并不承认。
——看看自由将他们带去了什么地方。
——枪.击,闹市枪.击,头盔防弹衣步.枪对手无寸铁,很遗憾,激进的懦弱仍旧是懦弱,您觉得呢,也许在看电视的懦夫先生?
——(笑声)
——(笑声)(笑声)(笑声)
她为这轻视略疼痛地笑起来,为自己还能笑惊讶,宛若胸口破开个溃烂的洞,里头内容欲烂不烂地游动起来,而她痒得笑出声。
想说这不对,那不对,哪也不对。
那只猫说过的,它说它会……脑中有种剧痛,站不稳,朦胧看见个场景,有人在出生,接生人蹲下,推着歇斯底里的大腿下令。
继续。
快了。
我看到头了。
那是命运替她摇落的第一支签文,在她的最开始——我看到头啦。
她想开枪击杀这狗屁命运,又踌躇,踌躇躲去掩体后,静静垂眼,打开保险,瞄准,眼泪吗?她抹了下脸,汗。
她扣动扳机,击发。她有没有手抖一下。
咔哒一声。
是空枪。
翻口袋,恍惚记得弹匣有子弹,摸外套上的两个兜,摸外套里外套上的两个兜,发着抖。
忽觉手疼,张开手。
叮叮当当。
黄铜色子弹就那样叮当落一地,像童年五色弹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