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的雇主着想,她最好是杀了她。
也不必是亲自开枪,她一个文职,不到万不得已,最好是不要脏自己的手,同院方打个招呼,客客气气你好我好的,这事毫无声息地办下来,办得妥帖漂亮,她会死得悄无声息。
她知道吗?
经理人凝着舞女的脸。
舞女抬手,触碰她手背,她仍是望她,模样像丛林里头一回见人的鹿,隐隐的恐怖、而无尽的幽静。
于是经理人觉得,她是知道的。
她放下枪,将她放过了。
“您不枪毙我了吗?”她问。
经理人见她收回手,手指逐个退场,掩去宽大病号服袖口里。
“要装便好好装。”她不知为何,挤出这句来。
“不信我,却为何放我?”舞女笑道。
经理人俯身捏住她的脸,枪口点她太阳穴,不许她说下去:“嘘,安生点。”
陈西又不禁笑,感谢你的同情。
目送经理人阔步步出病房,迎着长廊刺目的光戴上帽子,她再未听见她说一句话。
现金由一个男人送来,一大包,拉链拉开来,簇新的新钞跳出来。
她捧场地“哇”一声,男人瞧见她被子的空荡,恻隐下略别过头,听见她说,她要数一数。
男人说好。
她逐张数,也不像数,只是点,真的,真的,还是真的,车主人家大业大,底下人也阔绰,并不屑做小动作,崭新钞票揉在手里,皱上一点,旧上一点。
她浅浅笑起。
现金逐捆拆开,蓝粉整钞铺了满床,她陷在里头,陷在她化蝶后同钱双宿双飞的腿里,陷在她换了个模样的腿里。
“这是我的新腿了?”她问。
男人不忍,道:“……还是存起来为好,何必赌这气,你一个孤女,随身带这些,简直是带了包炸.弹了。”
“不必,”她弯了唇,眼眉却冻着,森森的,又暖又冷,从眼到唇有温差似的,虽是含笑睇人,却透着分寒意,“谢谢你呀。”
男人前脚跨出病栋,后脚天上下起钱雨。
飘飘扬扬的,迎风洒了来。
他以为是他的惭愧显了灵,使得苍天不过眼,天朗气清飘起雨来。
很快发觉不是。
那“雨”打着旋落下,落在他的头顶,落上经理人的帽檐。
经理人立在病栋前,仰望那扇窗。
残缺的舞女坐在那,支在窗台上,绷带渗出血,自搂起的床单捧出大把无用钱财,随手挥霍,肆意扬钱。
她就那么将她的腿洒掉。
像抛一把生命的盐,像葬一捧粉色骨灰。
经理人看见她的笑。
眉眼皆弯,笑逐颜开,拍着窗台笑个乐不可支,将窗台一个劲拍出,笑得化在糖霜似的午后里。
经理人仿佛听见她笑声——透不上来气的笑声,捧腹大笑、仿佛溺死岸上的笑声。
“疯了。”她道。
舞女似乎听见,渐住了笑,不高兴地望下来,经理人瞳孔骤缩,有那么一瞬,她真怕她将自己也抛下来。
钱没落完。
风卷着,地上、树上、空中。
湛蓝天穹下粉蓝的雨,如灼灼落英,如霏霏漂雪,下属愣愣地,半晌仰头,面圣一般,朝圣一般,帽子上、肩上,落满她的钱。
很烫。
直将他良心烧出来,煎熟了。
他虚抓一把钱,认出是百元钞,弯去地上,地砖落了钱,像只睫毛纤浓的眼睛,他全懵了,抖着,眼睛要呕吐,胸膛颤个不停。
像被推搡上台作丑角。
“怎么这个反应?”经理人踢他一脚,“捡钱去,给大小姐存去账上。”
男人呕出胃液。
揪着头发,觉浑身痛,胃尤其,心尤其:“……我开的车,那天司机请假,我开的车,是我……我碾过去,从地上扯她起来。”
“……”经理人踩着他的鞋。
“她粘在地上的,你知道吗,”男人痛得内衫湿透,“小主人催得急,然后我硬拽,硬拔,她说疼,我哄她说不会疼,我把她拽出来摆副驾上……我给她系安全带……”
“她很软……我他□的,”他猝然崩溃了,“放不稳,我他□地把她盘起来,才放稳她……”
“我回去洗澡,狗□的,狗□的,我怎么搞的!”他大把拽头发,头皮渗涔涔的血,“我他□怎么搞的?!我怎么会……怎么会……”他呕出胆汁来,“搞得每件衣服都是血……”